《悄悄相逢》小海椒

1、Chapter 1 小巷 “你看

　　“你看，失而复得！”宾玉洁在玄关放下大包小包，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

　　“啪”一声，防盗门关上，她右手拎着刚脱下的一只雪地靴，左手举着个钥匙圈，冲客厅里摆弄电脑的翟成打招呼。
　　周五晚，她去了趟父母家，周天一早，才返回他们共同的合租房。

　　翟成从电脑屏幕上抬眼，看见了宾玉洁远远抬着手，手里钥匙圈叮当作响。
　　虽然翟成一向对父母亲缘关系不甚热络，他不爱与母亲、父亲聚在一起，只偶尔接一通他们的电话，但他女朋友是个十足“妈宝女”，她有个幸福的家庭，他觉得挺好。

　　见翟成没什么反应，宾玉洁丢下雪地靴，光脚踩进客厅。
　　钥匙圈上的一个旧挂件，被她单拎出来，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妈前几天收拾柜子，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铁盒。”

　　“噔噔噔噔——！”小挂件在翟成眼前晃了一圈，他没看清是个什么物件，底色似乎是红的，明显陈旧泛黄。

　　宾玉洁满脸欢喜，“打开铁盒就发现它啦！这可是我五岁的生日礼物！”
　　“是个什么东西？”翟成伸手去够那小小挂件。

　　“你这么晚才认识我，不给你看！”宾玉洁急忙收手，举着钥匙串在翟成脑袋上画圈，半晌后实在憋不住，没再卖关子，笑着说：“拖鞋挂件啦，跟我小时候最爱的凉拖一个款式，只可惜不知怎么丢了一只，后来就不太用了。”
　　“是一双？”
　　“嗯，现在只剩一只。”宾玉洁蹲下身，把钥匙串递给翟成。

　　翟成拿着那拖鞋挂件，跟自己大拇指比对了下，差不多大小，塑料材质，不算多珍贵，但对当年那个五岁小女孩来说，算是个“大”礼物。
　　手里这只，是一只左脚，人字拖的造型，人字那块大红色，鞋底是透明的淡红，翻过来，有刀刻的痕迹，看不出来刻了什么。

　　有点眼熟，却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刻的什么字？”翟成好奇。
　　“我名字呀！”宾玉洁从翟成手上拿回钥匙圈，站起了身，走到玄关，将钥匙圈丢在鞋柜上，拎起先前放在地上的几个食盒，回了厨房，“我快饿死了，先吃饭吧！”

　　宾玉洁热好饭菜，招呼翟成上饭桌，筷子一摆，也没等他，自顾自大快朵颐。
　　翟成从客厅走来，闻了口饭菜香，先站着夹了颗猪肉丸子，塞进嘴里咀嚼，很快就坐下，跟宾玉洁食不言寝不语地大口干饭。

　　全部碟子清空，他感叹着还是家乡味道好，忍不住赞赏未来丈母娘的好手艺。
　　然而宾玉洁却打岔：“这顿是我爸做的！表扬错了吧！”

　　恋爱半年，刚搬到一起不到一个月，按理说两人年龄差距较大，本应说有些代沟，但翟成却感觉不出来。
　　他作为公司代表，去宾玉洁所在大学宣讲就业资讯时，认识了学校志愿服务队的她，说不清是讲普通话时，忍不住顺嘴滑出的方言拉近了彼此距离，还是她的松弛自洽感染了他，翟成少有地主动了一回。

　　那会儿，他找回了大学时期追女生的热烈劲儿，举手投足却又不似大学毛头小子。无数次失败的恋爱换回的经验，让他这一次，对待感情格外认真，恰巧，宾玉洁也对他感兴趣，两人便确定了恋爱关系。

　　大学生不一定懵懵懂懂，宾玉洁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翟成却不一样。

　　他很莽撞地混到32岁，见到宾玉洁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女生是哪一款，好像只要漂亮可爱的，都能试一试。

　　所以当宾玉洁问“要不要同居”的时候，翟成起初是犹豫的。
　　他好像总走在“试一试”的路上，对长久且稳固的关系，不太有信心。

　　跟朋友闲聊提起时，朋友说，现在的小女生都不太重视那些东西，只顾着爽，不过也没关系，各取所需。
　　翟成摇摇头：“她是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生活，能不能走下去。”

　　宾玉洁的少年老成，像她妈妈。
　　外表稚拙，做起事来却有条不紊，深思熟虑。

　　后来的一个深夜，翟成理顺了自己的思绪，第二天一早，给宾玉洁打去电话，许诺存够钱就首付一套小房子，但宾玉洁却说，我们租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吧，就租在我们俩公司的中间。
　　这套二居室的小房子，就是这样租下来的。

　　吃过饭后，翟成洗着碗，听到宾玉洁开关大门的声音。
　　很快，她拖着一个笨重纸箱到了客厅。

　　“小宝，放在客厅吧，我洗过碗来装。”翟成背对着宾玉洁大喊。

　　然而，宾玉洁自有想法。
　　她“哎”了一声之后，拿着剪刀拆开了纸箱，跟着说明书码好钉子和木板，起身时不小心左右脚打滑，乱踢一通后站稳，去了阳台柜，在抽屉里翻找螺丝刀。
　　她独立生活的机会太少，所以每一次购置新家具，她都兴冲冲地想自己动手。

　　不过翟成没给她这个机会。
　　毕竟上次装一个淘宝送来的书桌，就让她划伤了手指，这次虽然是宜家货，边角缝隙有一定质量保证，但保不准又给她蹭破点皮，他才不想平白无故又惹自己心疼。

　　宾玉洁找到螺丝刀，走回客厅，翟成已经坐在地上开始组装柜体。
　　“宜家的，有配六角扳手。”翟成亮了亮手里的小配件，又朝着宾玉洁手上的工具努嘴：“螺丝刀用不上。”

　　宾玉洁走过来，蹲在翟成面前，忍不住抱怨：“你跟我妈一样，什么都不让我做。”
　　“我是哥哥，脏活累活都应该我来干。”翟成拧紧螺丝，擦了把头上的汗，笑眯眯看着宾玉洁。
　　“你明明是叔叔，中登！”

　　手机这时响起，翟成撑起半边身子，从茶几上取过手机，顺带薅了一把宾玉洁的头：“那你帮叔一把，叔回个邮件，乖小宝把最后一块木板盖上去。”
　　宾玉洁白了翟成一眼：“这还差不多。”

　　木板不算重，但为了对齐孔洞、钻进螺母，需要耐心举着，仔细挪动。
　　宾玉洁安好最后这块木板，甩了甩手臂，看到翟成掀眼瞅她，撅嘴毒舌道：“回你的邮件啦，谁上班像你这样，周末也不休息，整天写代码，写写写，你写得过AI吗！”

　　翟成不吭声，嘴角噙着笑，看手机屏幕。
　　宾玉洁抬手给最后这块木板装内六角螺丝。

　　她对照说明书，拢了拢地面摆着的最后几颗螺丝，核对下来，只剩五颗，然而木板上却有六个孔洞。
　　“还有一颗螺丝呢……”她皱了眉，趴在地上，小狗一样昂着头逡巡摸索，后脚一蹬，“哗啦”一下，差点踢飞剩下的5颗螺丝。

　　宾玉洁撑住双膝，忍住了想拉回翟成的注意力的心思，抬头覷了翟成一眼，却发现他的双眼早已定在自己身上。

　　翟成紧锁眉头，那颗找不到的螺丝令他起身。
　　他伏地翻找，纸箱下没有，茶几腿四周也没挡住，在他们半径一米范围内，最后一颗螺丝消灭了踪影。

　　越是找不到，翟成越焦躁。
　　他站在原地，喉头发紧，头顶似乎也冒起热气。

　　“你手机吵死啦，快把工作信息回了。”宾玉洁将翟成的手机塞回他手里，搓了搓他的手背，“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少一颗螺丝又不是不能用，强迫症犯啦？”
　　翟成叹出一口气，宾玉洁继续像只小鸟叽叽喳喳：“一把年纪了，事事完美怎么可能，要允许自己犯错。”

　　翟成忍俊不禁，伸手对着宾玉洁脑门儿弹了一下，“你犯错还是我犯错，谁弄丢的也不知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大差不大。”宾玉洁捂着脑袋，没躲过翟成蹦她脑瓜，气鼓鼓地说：“别找了，绝对找不着！我小时候就爱丢东西，莫名其妙就丢了，住在平乐巷的时候就这样，搬到松山园了还这样……今天带回来那个拖鞋挂件就是这样，最多找回来一只，另一只根本不知道在哪……”

　　“你住过平乐巷？”翟成突然出声，打断了宾玉洁。
　　“啊，”宾玉洁回神，“住了好多年呢，没跟你说过吗？”
　　“茂城的平乐巷，你真住那里？什么时候的事？你住几号？”翟成不顾手机通知叮叮直响，只看着宾玉洁。
　　“21号啊，那条巷子你去过？哦对，现在是旅游景点了，你回老家的时候肯定去过。”

　　青石踏阶，斑驳灰墙，腐旧木窗。
　　早点摊的蒸汽笼罩整个巷弄，第一缕阳光透过潮湿水汽，染亮行人身影，洒向青苔若隐若现的路面，高处的晾衣杆挂着红裙、绿衫和小小一件的校服，一块块瓦片错落有致，都在静谧注视着这彩亮的生活。
　　每一次穿行，每一场奔波，归去不知是那里，归来一定是这里。

　　翟成的思绪从小巷飘回了出租屋，他眼里闪着光，温柔地注视着宾玉洁。
　　“小宝，你不是总说，我们认识得太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