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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陷阱 月淮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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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被蠕动的线虫一样的头发包裹的人形生物倒挂在房梁,饶是三江见多识广也不由得一阵恶寒。
香烛虚虚燃烧,室内烟雾缭绕,她与那双快要挤出眼眶的眼球四目相对,面无表情地吹了口气:“落。”
那生物一下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拽到地面,按在地板上,还在试图转动头颅,发丝宛如污泥一样在地面滑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就是问灵能招来的东西,几具被发丝控制的尸块,内里只有被吸干的灵魂碎片,人性全无,连正常交流都是奢望。
三江心下叹了口气,吹熄了烛火:“静。”
那拼命挣扎的生物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全部僵住不在动弹。
她的脚边已经堆了四五具这样的东西了,有些甚至看不出人形。
严格意义上说,它们其实都称不上生物。
她单膝下蹲,吹了口气,指尖升起一簇火焰。她用火烧地面上的发丝,那头发像微生物一样本能退缩,又被强压着按死在原地。
被烧掉的部分什么都没留下,没有灰烬,只有一股甜腻刺鼻的香味。
自那日在街上偶遇月淮起她一直试图把对方叫出来私聊,因而特意跑到他的房间用尽了各种引魂术,因为动静太大,谨慎起见让林曜日在外望风,只是现在看来,这一趟注定徒劳无获。
她准备处理现场离开这里,忽然听见本该在外面望风的林曜日怒不可遏地斥骂:“这什么东西?你们是一伙的!你这个骗子。”
三江听清她话中内容不由皱眉,还不等细想,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哈哈大笑道:“干的不错,看来你这条背主的狗偶尔也能咬对人。”
门被人恭恭敬敬地推开,照亮一室昏暗,那人缓步入内,前几日虚伪的恭敬荡然无存,面上只剩轻慢:“我还当逐云宗的弟子非同凡响,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只是吃干饭的废柴,画两个鬼画符也敢出来招摇撞骗,没了灵力也就是凡人而已。”
随着房间外的光线在地面铺陈,照亮地面惊起的浮沉,一群傀儡陆陆续续从他身后爬进来,浓重的香气熏人眼睛。
林曜日被缚灵锁捆住手脚动弹不得,闻言骂的一句比一句难听,宋师父嫌吵,嫌弃地扬了扬手,让人把她的嘴堵上。
这是……埋伏?
三江被猛然袭来的气味熏的皱眉头,左脚后撤一步,突然感觉小腿一凉,正好碰上一只手臂。
她低头看去。这只手的手指短而细,是一双小孩的手,指甲却长而尖,仿佛一双鸡爪。
床下正爬出数只傀儡,主要有空隙的地方他们就像是无孔不入的蛆虫慢慢探头,其中一只用手攥紧她的脚踝,指尖几乎要扎进她的肉里,仰着头冲她咯咯笑。
唇彩鲜红,皮肤白的宛如刚和好的腻子粉,黑色的眼珠在眼白上慢慢滑动,仿佛陪葬的纸扎人,因为年岁不算大还梳着垂髫。
就是个小孩子,看久了还有点眉清目秀。
三江看了他几秒,没忍住好心提醒道:“你手指甲还没铁硬,扎不透的。”
宋师父被无视了个彻底,竟没想到自己的挑衅连一点水花都没惊起,对方这番不温不火的姿态看得他有些恼火。
他眯起眼,看清江栖脚边匍匐的东西时脑子一清,因为林曜日的大意升起的轻视立即冷却下来。
常年与人打交道的直觉告诉他,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越难对付。
他上下打量,重新审察这个外表也就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江栖的语气听起来极温和,吐字清晰,语速刻意放慢了些许,好像面对的不是诡异的傀儡,而是一个顽劣的幼童。再加上眉眼低垂,在雾气中朦朦胧胧看不清,鬓发滑落一丝,又将眉宇天生的凌厉柔化三分。
人都说唇薄的人生性凉薄,但他的眼眸是温润的琥珀色,眸中带着长者特有的宽厚,以及让人忌惮的从容。
那傀儡小小的脑仁因为这具评价过载了,他张大嘴,呆呆地看着江栖,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缓冲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轻视了,气的要咬他。
江栖也不恼,敷衍地哄了一句:“乖。”
接着把头转走了。
小傀儡原想着他会害怕,毕竟普通人看见它就顾着跑了,看见它呲牙怕是会吓晕过去,没想到在这里被当成了儿戏,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但他显然没有宋师父那样的脑子,就这么瞪大眼睛盯着江栖,又死机了。
低阶的小傀儡本来就不聪明,智力约等于狗,做事也跟小狗一样单纯。
就能听懂也就这么几句人话,终于彻底笑不出来了,一边左右脑互搏一边干巴巴地用尖牙蹭他小腿,力道轻的像撒娇,竟让人看得有些可怜。
林曜日刚刚还气的不行,看着这一幕怒火冷却下来,只觉得这一幕诡异至极,目瞪口呆的时候不小心把嘴里的手绢吐了出来,她尴尬的默默抿住嘴,弱小可怜无助地把手臂往身上一缩,连那缚灵锁也变松了。
林曜日:“……”
她暗暗瞥了一眼宋师父,见对方紧紧盯着这一幕,笑容看起来有些复杂,自己刚好站在角落,刚好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忙暗戳戳开始自救。
江栖也没再管脚上趴着的小东西,抬头认真观察局势。
正好瞥见林曜日在人侧后吭哧吭哧地努力往外蹭,嘴里叼着手绢的一角,看起来有些……傻气。
江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走了。
宋师父身后还有无数傀儡,大的不过二十,小的刚到腰际,鬼气森森,眼珠慢慢转动,直勾勾地盯着她,有的站在门口,有的正从窗户往里爬,有的倒挂房顶。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低阶的傀儡,肢体僵硬,目光呆滞,面无人色,皮肤干瘪,有些甚至能看到尸斑。
它们做不到自如的使用术法,思考能力简单,死板地听从主人的命令。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瘦小而佝偻的人影,三江注意到他时不由得一怔,总算明白林曜日为何破口大骂。
这人正是小六。前几日他还跪在他们二人面前诚心祈求,如今安安静静地立在宋师父身侧眼也不抬,冷漠地低头朝向地面。
他穿得衣服太暗,身材又瘦小,就这样几乎融进暮色里,光线照不见他的表情和面容,整个人像一道深邃的影子,只要躺在地板上就能就此消失不见。
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背景板里,他安静的有点太隐形了。
三江的余光有意无意多在其身上停留了几秒,但能看见的依然只有小六垂下的指尖——
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宋师父笑道:“仙师,我知道你是个识时务的人,看在我们几日的交情上,听我一句劝,乖乖束手就擒,也省的多受皮肉之苦。咱家这些小孩都饿了许多天了,一人一口,就是铁盘子都能舔坏了。”
三江露出一抹温吞的笑意,问了一个十分真诚的问题:“也不是我不想配合,只是有件事实在想不明白,想请宋馆主先替我解解惑。”
她是真的挺好奇的,青城都是这样一番情景了,他们竟然还会允许一封求救信寄到逐云宗,这个寄信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许是这个问题触了宋师父霉头,他脸色不由得阴沉两分,带着几分愠色冷笑道:“是我馆中出了老鼠,自作主张将你们叫来,害你们白跑一趟,还望仙长见谅。”
那就是没抓到了。三江心想。
宋师父听出三江语气并不强硬,觉得有可以聊的余地,他最擅长的事就是顺杆子爬,马上冠冕堂皇地调转了口风:“我宋某是个生意人,深知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听说修仙者最守契约,只要仙长愿与我签字画押,我便会和和气气将你们奉为座上宾。若是不肯……”
他正打算把恩威并施的手段用在修真者身上,忽然,背后传来哗啦一阵声响,林曜日猛地挣脱束缚,从储物袋中召出本命剑,反手刺来,凌厉如风。
宋师父猛地收声,痛骂一声:“都是废物。”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叮的一声,那剑身突然被柔软的红色长袖弹开。
红衣宛如流淌的鲜血,慢慢从梁上倾泻,来人从紫雾中现身,大红大紫却不艳俗。他眉眼半遮,脚尖勾着房梁,一个弯月似的空中侧翻,肢体透出一种浓浓的非人的柔软,轻飘飘地抽回红绫,踩着红绸滞空几秒,才缓缓落了地。
如此鲜艳的颜色没有夺走一分一毫的焦点,当他落地时,人都会自然而然将视线的中心放在他的脸上。
“月淮。”三江挑起唇角,抢在宋师父之前叫出了这个名字。
林曜日接着格挡的反弹力跃到三江身前几步,纳闷地低声道:“你怎么不拔剑?”
三江却没答,与月淮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对方甚至抿唇对他回了一个笑。
如果不看气氛,这笑容瞬间冲淡了血色带来的妖媚,恰恰透出其五官天生的亲和与温润。
月淮与其他傀儡的差距肉眼可见的明显——他表情精细,指头灵活,指腹会因为攥着东西受压而微微变形,青丝如瀑,用力时肌肉还会微微绷紧。唯一的缺点反倒是太过完美,皮肤细腻,用脂膏与颜料修饰抹平了毛孔,头发又太多太密,令他看起来很不真实。
但打眼一瞧,除了没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他的一切都与生者没有任何区别。
毫无疑问,这已经是傀儡中登峰造极的作品,听话懂事,不死不灭。
他的四肢有一部分被去掉换了新的,因而他的肢体可以再生,术法可以任用,行动保留生前的智力,至于在紫雾中来去自如就是主人特别赋予他的权能了,想必创造他的人一定对他十分满意。
宋师父看向月淮的眼神柔和下来,变成了让人恶寒的慈爱,然而还未等他再次开口,却先被一阵劲风迎头痛击。
只听砰得一声巨响。
烟尘四散,一团黑乎乎的小炮弹直直地把他创飞了出去。
宋师父就这么被嵌进墙壁和古董摆件的碎片之间,鲜血淋漓,他顺着墙壁慢慢倒下来,看着都让人觉得痛。
傀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飞出去,就连最聪明的月淮都没料到这种展开,一片混乱中,只有三江瞥见了小六后撤步后暗暗逃走的背影,但他什么都没做。
此时罪魁祸首已经猛地刹住车,一个大跨步稳住下盘,抡起大剑用力一扇:“哈!”
其实也就过了半秒不到的功夫,三江已经将手抬起来,双指并拢,两指间隐隐浮现经文与细线,她极快地将手指一勾,缠绕在月淮脚腕上的银丝猛地收紧,有一段被月光照的发亮。
红色的美人被粗暴地吸进储物袋。
“先委屈你在这里吧。”她毫无愧疚心地低声道歉,把没来得及反应的月淮猛地往储物袋里一按,冷酷无情地扎住口,像掂量猫一样掂了掂储物袋,缩小挂回腰际。
几个充数的小傀儡同时被裁雨扇飞出去,正撞上这个屋子的封印,引得脆弱不堪的隔离结界摇摇欲坠。
一连串操作把林曜日看愣了半拍,手上的剑往地上一插,扎的可怜的小傀儡嗷嗷叫,林曜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剑拔出来。
“大师兄!大师姐!”裁雨一下扑腾过来,雀跃地露出八颗牙,灰头土脸却笑容灿烂。“终于找到你们了!别怕!我是来保护你们的!”
虽然她的及时出现很让人感到,不过这猛地一扑在师兄师姐眼里无异于蟑螂起跳,瞬间激发了两个人百分之一千的本能。
两人一左一右纷纷熟练地闪身躲开,快得能看到残影。
看着被她破坏大半的房间,三江脑子里不由得浮现一句话——
吾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