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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独行 幻境 ...

  •   晨雾未散,天刚蒙蒙亮,篝火还未全灭,火光明明灭灭,三江默默从张着唇睡得四仰八叉的裁雨身边经过,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虽然修仙者不易着凉,但盖肚脐是完全是刻在基因里的执着。

      三江有很多习惯,比如早起,比如睡觉前,她会摸一摸自己的背,直到摸到粗糙的伤口。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换衣服洗漱,尽量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最短,无论什么时候,她总以干净整洁的形象出现在别人面前。但她已经记不清这些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了。

      凉水浇在脸颊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湖面水波晃动慢慢平息,她却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静静看着水面发了会呆,被晃散的倒影中重新拼凑出她此刻的面目——

      青年面容俊逸,笑容温和,新换的月白色外衫衬得眉眼愈加温润,脸上的血污早已擦净,不见踪迹。

      她对着水面把头发束起,白色的发带素的过分,刚被湖水激过的脸颊透出鲜活血色,唇红齿白。

      天还没全亮,只有远处翻起一点点光,她耐心地在湖边缠好剑柄,确保自己每一次出剑都精准无误。

      众人还在梦中酣眠,她已经收拾妥当,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人被吵醒,便放轻脚步朝着南风馆的方向走去。

      她很喜欢一个人做事。

      年少时看武侠小说,看到一人仗剑走天涯时总觉得热血沸腾。如今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仍然改不了做英雄梦的坏习惯。

      小时候脑子里进的水,长大了怎么还都还不完。就像她当初也是被这游戏救世的噱头吸引,还放过不要钱只要天下的狠话,成功拿到了一份996无双休的工作。

      如今她倒是长大了,人也贪了,钱割舍不了,至于天下……想放下又难。

      身后传来极轻的摩擦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脚步。不轻不重,像是刻意训练过,每一步的间距和节奏都大差不多。

      这林子不大草木却深,像是多年无人踏足。毕竟山的那边就是外面的世界,现在战火纷飞,也没人想去。

      在这么个小城歌舞升平,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想想也是极美的事,谁舍得走。

      人在后面跟着,三江也不赶。

      反倒是月淮先耐不住,出声问道:“你不跟他们一起吗。”

      三江脚步未停:“嗯。我也没说要带上她们。你追上来做什么?”

      月淮看着他的背影,高高束起的青丝轻轻晃动,一人一剑,颇有些潇洒恣意。

      一时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答道:“不知道。”

      还挺诚实。

      “再走一公里,你就会出我画的结界。”

      “出了结界……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吗?”月淮小心翼翼地问道。

      此刻的他与即炼隔断了联系,行动自如,意识清醒,灵台清明,除了不能吃喝就是他这辈子最接近人的状态。

      “我聚山林灵气予你,现在的你类似于修仙者。但只在这一小片树林,多一步都不能走。”

      她停下脚步,在这边界上即炼就能有所感知,再走便是带着月淮自投罗网了。

      月淮唇瓣微抿,仰头见朝霞泛粉,青年人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恍惚一瞬,视野却突然一红,血色从视野中央荡开,他一僵,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又恢复正常。

      他晃了晃头,轻声道:“我只是想找点事做……那我只能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里也没用,引灵阵显眼,封印也粗糙,他真心要寻你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月淮愣了一下,攥紧手指,又松开,莫名有些惆怅地问道:“那我还是早点回去为好,省得把他引过来,反而害了你们。”

      郊外多山石野草,他却能轻而易举的避开,脚步轻盈的仿佛一阵山风,举目远眺,只觉肺腑都清明许多。这种自由的感觉实在让人恋恋不舍,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树皮,想要多记住几分触感。

      三江这次沉默几秒,反而主动走过来,整理了一下月淮肩膀上堆叠的衣褶,正色道:“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你要是不想活得太憋屈,大可选择不跟他走。只要你愿意反抗,总会有出路。”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也会尽力。”

      月淮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她的指尖,三江却已经抽回手:“但你最好别跟着我,我还不想打你。”

      月淮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带着几分茫然目送她离开。

      三江说完顺着山道就开始下坡,她走得很快,转眼就变成了山间一个浅色的小点。

      这里已经接近了山林界限,远远看到村庄的炊烟。

      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

      三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躲,没拔剑,身形如弯月,没用华而不实的技法,只有纯粹的速度。

      体术也是修仙之本,有时候没蓝条了还是拳拳到肉让人心里踏实。

      月淮已经冲了过来,喉喽里不知是嘶吼还是尖叫,指甲虽然不长,但坚硬如铁,瞄准得似乎是她的咽喉,只是偏了一点。

      三江比他更快,一把掐住月淮的脖颈将其甩飞出去。

      他的身躯撞上树干,砰得一声巨响,在树上留下一个人形凹坑。

      三江只叹了口气:“……”

      傀儡就是这样的,可以思考也拥有记忆,但很难违抗命令。

      即炼下令要他杀掉江栖,无论他与江栖是什么关系,身体都会无条件服从命令,只要这个命令冒头就是不死不休。

      她没有给月淮站起来的机会,掐诀将其死死按在树上,走上前俯身抬起对方的下巴,道:“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张俊逸的脸近在咫尺,月淮耳边一阵轰鸣,脑子里不断循环着同一句话:“杀了他。”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能。”

      三江也不计较,满意道:“那就好,认识字吧。”

      他点头。

      三江便将顺手绑在树上,像安抚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的发顶,扔过来一本书:“把这本书看完之前一直在这待着别动。”

      月淮低头一看:“……这是?”

      ——

      青城气候湿润,养出不少好嗓子,曲调声婉转,听得人耳根子直发软。

      咿咿呀呀的小曲婉转,却极有穿透力。

      外面喧嚣声震天,三江穿着一身华丽的戏服,支着下巴,隔着一道薄薄的窗纸低声问道:“你是说……要我唱曲?”

      窗纸后的黑影微微晃动,应了声是:“仙长,此地乃镇魂之地,上无门,下无路,月夜无尽,唯有一曲能终了。”

      三江没答,只是端起一盒胭脂打开,用手指晕开一道嫣红。

      临走时南风馆的隔离结界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再回来已经天翻地覆,已经完全不是刚来时的样子。

      眼下风光旖旎,几个熟人都不见踪影,脂粉气愈发浓重,粉色轻纱荡得人眼晕。

      看着就像是温柔富贵乡,或者说……陷阱。

      只是她刚走进来,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就被猛地拉进这间屋子里,套了身戏服。

      别看外面跟她对话的人隐隐绰绰倒映在窗户纸上,一团黑影朦朦胧胧,实际上外面什么都没有,莫说身体了,连根毛都没有。

      外面听着热热闹闹的,实际上你出门一看,只能看见一堆影子在大厅里,整个南风馆看不到一点人形状的东西,只有黑影在地面上移动。

      这地方也不是第一天这么邪门了。只是唱曲这事实在太为难她了。

      杀人放火都还凑合,唱曲这种看身段也看天资的事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唱得不好能过吗?”她问。

      那道影子只是沉默:“……”

      “找别人帮忙唱呢?”

      “……”

      看来他没话说了,三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应该想个办法把月淮带进来。

      她漫不经心地手指沾了一点胭脂,准备研究一下成分,手刚碰上质地丝滑的脂膏,耳边突然嗡鸣一阵——

      “快快……哎呀!怎么只换了衣服,妆都不上,还能赶得及吗?”

      “动作麻利点,别让客人等急了!”

      “哥哥,别发呆了,他们叫你了。”

      几句吵嚷传进她耳朵。她眨了下眼,再睁开,正有人在她跟前侍弄妆发,人来人往晃的眼晕,少年压低声音提醒。

      她偏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约莫十几岁,唇红齿白,眼眸黑而明亮,脸颊上还有未退的婴儿肥,机敏地打量四周,等那些弄头发的人走了才继续道:“最近青城来了不少有钱的外乡人,那位大人指名要听你唱咱这儿的思乡小调,刚刚琴师突然说弹不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要上台了,这可怎么办?”

      三江眨眨眼看他,心说这小孩眉眼生的莫名熟悉。他满眼焦急,看来是真替她着急上火,正指望着三江给她拿主意。

      她镇定追道:“可有说缘由?”

      那少年摇摇头:“并未……只是死活不肯弹,说自己要回家之类的话,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三江若有所思。幻境一般做不得太逼真,从零开始捏造的更是死板僵硬,但这小孩的微表情都能让她看得这么分明,想来应该是把某个时间里真实发生的故事给她搬过来了。

      既然是已经发生的故事,那肯定也有确定的走向,总会有办法的。

      她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点头道“不必忧心,此事交于我便好,我自有主意。”

      少年抿了下唇,安下心来,又忍不住义愤填膺地郁闷道:“他们这样对你你也不生气,你真是……给他们好脸给得未免太多了。”

      三江勾了勾唇,这少年还真替她考虑,爱憎分明,一点不掺假。

      她正好手痒了,忍不住揉揉小少年的发顶。她就是纯手欠,宗门里多数人都被她薅过一遍,连咬人的狗也能被她蹂躏乖了,一见到她就翻肚皮。

      少年愣了一下,没躲,只是嘟囔着撇嘴:“又拿我当小孩。”

      她只笑:“你才多大?”

      少年捋了捋发顶,不满道:“我很快就长大了……而且,你也才比我大三岁而已!”

      三江闻言挑了下眉,偏头看了眼模糊的铜镜,刚才人群太挤,她也没顾上看,此时一看她却不禁怔住了——

      镜中人明眸皓齿,眼底下正点着两枚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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