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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窒息 永别了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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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稚嫩的手紧紧扼住脖颈,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抽干。
头晕目眩。
在窒息到极致的时候眼前的人从清晰的轮廓慢慢模糊成了一个难以辨认的阴影。
一阵刺耳地嗡鸣。他嘴唇翕动,发乌的唇瓣猝不及防地接住了滚烫的泪珠。可惜泪珠在空中早已冷却,滴在他充血的皮肤上只剩冰冷。
那是月淮死前最后品尝到的味道,咸涩,微腥。
是眼泪,也是死亡。
数月前,青城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他与自幼相伴的随从,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昭明一起被送入大人的房间。
月淮进去的时候是极其忐忑的:越是有权有势的人往往越难伺候。
别人总说他八面玲珑,什么都能应付的来,可一旦客人发火,他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跪下来一遍遍磕头。
但他还是习惯性挡在昭明面前,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低调,宁可默默无闻也千万不要引人注目。
他揣着砰砰跳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推开门走进去。
出乎意料,他最终见到的只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人——皮肤苍白到极致,五官清秀耐看,瞧着斯文温和,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微微发青的指尖。
这位贵客不似他想象中难伺候,话少,但待人平和。一进门便夸了月淮几句,说他生的不错,是个好胚子,月淮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笑。
后来他从宋师父口中得知,别人都称呼这位贵客即炼。
他每日给即炼抚琴,焚香,研墨,偶尔即炼起了兴趣还会作几副画,写写诗,这比他先前的工作还轻松许多。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即炼突然问他:“如果你与身边人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你怎么选?”
另一个人指的是一直安安分分端茶倒水的昭明,月淮心里一紧,很快又逼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权衡后斟酌地答:“我选让他活下来。因为一旦做了选择,再活下去就不得不背上人命债,每日战战兢兢深感自己有罪,倒不如死了还痛快些。”
即炼听完却哈哈大笑,这还是月淮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笑完即炼擦擦眼泪,戏谑道:“真巧,对方也选了你死。”
之后的事,月淮已经记不清了,他跪在地上,哪怕做出了深明大义的选择却还是打心底里畏惧死亡。
即炼让昭明将掐死他,昭明照做了。
那双手很小,却很用力。
树影沙沙,显得晚夜有些空寂。
听完月淮的回忆,三江沉默良久,道:“那你之后,还有再见到昭明吗?”
月淮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低声道:“见到了,但他已经不再同我说话了……”
三江还未说什么,裁雨已经悄悄地挪到他们附近,手背在身后,正以一种非常光明正大的偷偷摸摸的姿态偷听。
三江止住话头,无奈地挑了下眉:“什么事?”
裁雨眨眨眼,捧出两条烤鱼,睁着紫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笑得一脸乖觉:“我觉得你们站了这么久一定饿坏了,想叫你们吃饭。”
三江似笑非笑地接过来,直截了当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送鱼可以,禁止偷听。”
裁雨眨眨眼,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晚风微微有些凉爽,他们在篝火旁落坐,月淮也乖乖接过鱼,却只是握着树枝杆子干看着,没吃。
裁雨有些好奇地问他:“你没胃口吗?”
月淮怔了一下,抬头看着少女干净的眼眸,犹疑了一下,道:“我已经吃饱了。”
旁边的林曜日叼了个草叶,翘着二郎腿躺在地上闭目养神,闻言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对裁雨道:“吃你的。”
月淮实在是太像人类了,再加上三江把他放出来的时候动了点手脚,短暂切断了他与即炼的联系,使得他此刻看起来更像是活人,而不是一具会走路说话的尸体。但他还是不能喝水,不能吃饭,永远不会回到活着的状态。
裁雨倒也没不高兴,乖乖地吭哧吭哧啃鱼,野外的鱼刺多,但她不爱吐刺,小刺就这么硬用牙嚼吧嚼吧咽下去。
三江吃的也快,不过她比裁雨懂的更多懒人生存技巧,用术法一边吃一边挑,骨刺在地面上排成一条鱼的形状,又被她随意地推进火堆。
月淮不吃,就这么干巴巴地看起了野外吃播,举着一条鱼左看看右看看,该说他见多识广,见到如此诡异的两种进食方式依然面不改色。
裁雨三下五除二终于吃个半饱,瞄了几眼月淮手里的鱼,又在他的主动赠送下矜持的摆手拒绝,迫不及待地问大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打坏人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游戏里见到像傀儡这样大量刷新的小怪,一下让她嗅到了高难副本的气息,不由得感到热血沸腾,很想回去大杀特杀一番。
“躺下睡觉。”大师兄却毫不留情地泼了她一瓢冷水,如是道。
“你还想干嘛?”大师姐斜睨了她一眼问道。“哪来的回哪去。睡醒了明早收拾收拾回宗门。”
裁雨瞪大眼睛,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可我一个人回去,路上多危险啊,不如留下来……”
林曜日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铁面无私道:“那你还来?”
大师兄笑眯眯地看她:“听你师姐的,不然宗门里会更危险。”
裁雨僵了一下,垂死挣扎:“我……我的剑还没吃饱,飞不动。”
大师兄饶有兴味地挑起唇角:“拿来,我帮你喂饱。”
裁雨惊恐地紧紧抱着自己的宝剑摇头拒绝:“不……不用了,它说虽然没吃饱饭,但还可以再努努力。”
这把还是新手大礼包(三江)赠送的新手宝剑,裁雨的这把剑是三江精挑细选过的,材料,重量,设计全都是她亲自把关,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大有玄机,还内置一个自带书库的剑灵陪裁雨一起练剑,是三江心目中的○○高点读机。
然而送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剑灵有这么八卦和嘴碎,一天到晚喋喋不休,最喜欢研究有关江栖的小道消息,有一天恰好被三江撞个正着,经过她一番人格修正,万剑回到裁雨手中时已经自闭了。
裁雨很喜欢自己的这把剑,不仅因为这是自己的第一把剑,也不仅是因为这是大师兄送的礼物,更是因为它的外观真的很帅。
提剑的时候裁雨总想系个红披风,假装自己是大侠,虽然实战中实际打出了李逵的效果,裁雨依然对此十分满意。
她特意给这把剑起名叫万剑,如此一来打架或者御剑的时候她就可以大喊一句:“万剑归宗!”
气势磅礴,中气十足,想想就觉得拉风。
跟她的剑相比,三江自己的本命剑就显得平平无奇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第一把剑,剑身薄而软,因为设计不好很容易断,用料也普通,是修真界人人都有的真•新手宝剑。
三江的每份任务都不是从玩家进入世界开始的,因为游戏世界一旦成型就不能开挂,所以她必须在更早以前就把自己练成一个行走的挂比。
刚开始条件没那么好,后面条件好了又懒得换了,就这么带着一把初始剑仗剑走天涯,还给它起名叫九泽,九泽对三江,这也是她一点不为人知的私心。
话扯远了,经过一番精神和武力压制后,裁雨终于乖乖躺在草地上抱着自己的剑睡着了。
三江把篝火拨了拨,做了个简易的防风阵法,起身时动作放得很轻。
月淮一边站起来,一边贴心地给裁雨披上了外袍,三江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制止,反正尸体不冷,也冻不坏,太热了反而容易臭。
他们走到僻静处才停下,这里的视野没有方才开阔,皎洁的月光被枝桠遮去一半。
三江想知道其他消失的人都去哪了,她没有寒暄的打算,紧接着步入了正题。
月淮言简意赅道:“南风馆地下。他们现在都被关在地牢里。是师父做的……他们现在不太能见人。”
他手指忍不住颤了一下,攥紧了拳头:“即炼给每个人喝下了毒药。”
三江若有所思地靠在树干上,低声道:“毒药?你亲眼见过?”
月淮闭上眼,沉重地应了一声,有些悲伤道:“不服用解药的话……最多三个月,整个人就只剩下一具皮囊。”
三江没有急着接话,默不作声地偏头看他。月淮表情沉痛,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他宽和美好的性格与慈悲心在被拧断四肢与榨干血液后显得有些不真实。
沉默几息后三江道:“你这样的性格,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你吧。”
月淮愣了一下,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沉重中回过神来:“什么?”
三江笑着摇摇头:“其实在见到你以前,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你,云疏是你的徒弟?”
月淮抿了下唇,轻轻摇头:“徒弟谈不上,只是我偶尔会教他,他脾气又认真,总把我真真切切当做师父来对待。”
三江把头转回去,话锋一转道:“原来如此。有人说你为人傲慢,依我所见并非如此。”
月淮表情僵了一下,他一错不错地看着三江的侧颜,斑驳树影随着夜风摇曳,把对方脸上的神情遮到忽明忽暗。
三江问的如此随意,没有任何逼问与压迫的意思,在这长久的沉默中充满了呼吸的余地,月淮却觉得有些窒息,他只是停顿了一小会便道:“人生在世,总不能处处让人满意,偶尔也有……不尽如人意的时候。”
三江未置可否,她放缓语气道:“那你有想过你的以后吗?”
月淮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仙长说笑了……我如今又谈何以后呢。”
三江摇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并不像寻常傀儡一样僵硬冰凉,皮肤柔软,甚至因为穿了衣服给人一种外袍下的身体还温热的错觉。
“会有的。”她道。“你还是烦恼一下怎么挥霍花不完的时间吧。”
月淮抿唇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花不完的时间?”
三江与他擦身而过。
他有些怅然地看着那道鸦青的背影,那些被火焰烧出的灼痕对他而言仿佛只是衣服上的装饰,或许这是漫长的生命带来的从容……又或者是他天生无所畏惧。
月淮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的仿佛喃语:“你不觉得害怕吗?漫长的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哪怕是被朋友亲手掐死。
他看见江栖脚步顿了一下,而后回头看来,那俊逸的面容在暗处仿佛发着柔光,眉眼的轮廓被暗色烘托出来,血未擦净,反添了邪气,宛如山间鬼魅。
但江栖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过头去抬脚继续走了。
月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