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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门登门遭折辱 从后巷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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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巷回到草堂时,晨雾还未散尽。
陈沐言一夜未眠,衣摆沾着露水汽,他没有倒头歇息,反倒翻出箱底那件半旧的青衫——是前年府学岁考优等时裁的,料子寻常,却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他仔细掸去浮尘,又舀了井水洗脸,将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素色发簪穿过发髻,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脊背却挺得笔直。
案头摊着那幅刚完工的《扁舟偕隐图》。太湖烟波浩渺,一叶小舟浮在水上,舟头并肩立着两道淡影,衣袂随风轻扬,边角题着“一棹清风,两人偕老”八字。这是他熬了三夜画成的,本想托云袖捎给她,算作定情之后的第一份念想。如今,便权当登门的心意。
他将画卷仔细卷好,用素绳系了,揣进袖中。
苏慕白闻讯赶来时,正撞见他要出门,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你疯了?林正宏刚应了顾家的亲事,你这时候登门,不是羊入虎口?顾承泽近日就在姑苏,若是撞上了,你能讨得了好?”
“我知道凶险。”陈沐言抬手按住好友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很定,“可她在高墙里,隔着窗掷我‘心如磐石’四个字。我若连登门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许她未来,凭什么说共赴自由?”
苏慕白看着他眼底的执拗,想必劝他也是无用,只得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罢了,随你吧。”他认识陈沐言十余年,素来温和疏淡的人,骨子里藏着最硬的骨。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若真受了委屈,别硬扛。先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陈沐言点了点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转身踏入晨光里。
知府衙门的朱红大门巍峨矗立,两尊石狮怒目圆睁,衙役持刀立在阶下,气度森然。陈沐言走上前,躬身行礼:“劳烦小哥通禀知府大人,城西陈沐言有要事求见。”
门子斜着眼上下打量他,见是个寒酸书生,当即撇了撇嘴,挥着手像赶苍蝇:“去去去!知府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一介布衣也敢闯官衙,仔细拿你治罪!”
“事关府中千金,烦请通禀一声。”陈沐言语气平和,却不肯退,“大人一听‘陈沐言’三字,便知缘由。”
门子本想直接轰人,转念想起前几日老爷确实吩咐过,若有姓陈的书生来缠,只管往里通禀,老爷自有处置。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等着!”
半晌,门子晃悠着出来,嗤道:“算你运气,老爷让你进去。记着,进去规矩点,别乱看乱说话,惹恼了老爷,仔细你的皮!”
陈沐言敛衽应下,随着门子穿过仪门。一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仆从垂首往来,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森严气派。他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纵然衣衫朴素,也自有一番文人清骨,半点不显局促。
前厅里,林正宏端坐在主位上,身着暗纹常服,手里转着碧玉扳指,眼皮都没抬一下。案上摆着官窑茶盏,袅袅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沉郁的眉眼。
“晚辈陈沐言,拜见林大人。”陈沐言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林正宏慢悠悠呷了口茶,才掀起眼皮扫了他一下,语气冷得像冰:“你就是那个蛊惑我女儿的穷酸书生?”
开门见山的鄙夷,毫不掩饰。陈沐言直起身,不卑不亢:“晚辈与令千金因诗词书画相知,君子之交,两心相悦,绝非蛊惑。今日登门,是想恳请大人给晚辈一个机会。”
“机会?”林正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茶盏 “笃”地搁在案上,“你想要什么机会?娶我女儿的机会?”
“正是。”陈沐言抬眼,目光坦荡澄澈,“晚辈自知如今布衣之身,配不上令千金。但今年秋闱,晚辈必赴考场,来年春闱也当全力以赴。晚辈以性命担保,十年之内,必求取功名,给婉青安稳体面,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顾家虽门第显赫,可婉青心不愿。强扭的瓜不甜,婚姻大事,还请大人顾及女儿心意。恳请大人暂缓顾家婚约,给晚辈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放肆!”
林正宏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茶水溅出几滴,打在描金桌布上。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陈沐言,眼神里满是轻蔑与震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做事?我林家的女儿,何时轮到你一个寒门庶民来置喙?”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上前两步,字字淬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我女儿是林家嫡女,金枝玉叶,将来是要封诰命的。你一个卖画为生的穷酸,能给她什么?粗茶淡饭,布衣荆钗?简直是异想天开!”
“士庶不通婚,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林正宏背过身去,袍袖一甩,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告诉你,顾家的婚约板上钉钉,秋日纳征,年底成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往后再敢来纠缠,休怪我治你个私闯官宅、引诱官眷的罪名!”
陈沐言袖中的画卷被攥得发紧,指节泛白。
他早料到会被拒绝,却没料到会被这般不堪地折辱。可他没有退,他若退了,高墙里的那个人,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大人此言差矣。”他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婚姻之道,首重两心相悦。婉青她……”
“住口!”林正宏厉声打断,脸色铁青,“婉青也是你能叫的?我女儿的闺名,也是你这等庶民配直呼的?来人!”
他高声喝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轰将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他踏近林府半步!”
立刻冲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挽着袖子就要架陈沐言的胳膊。陈沐言侧身避开,正欲再辩,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张扬的笑声,伴着折扇敲击掌心的轻响:
“林世伯,小侄来看您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面如冠玉,眉眼飞扬,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纵轻佻。正是吏部侍郎之子,顾承泽。
他本是来商议婚期细节的,刚进前厅就撞见这阵仗,不由得挑了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陈沐言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世伯,这是怎么了?”顾承泽慢悠悠走到主位旁,折扇一收,指着陈沐言,“哪儿来的穷酸书生,惹您生这么大气?”
林正宏脸色稍缓,哼了一声:“还能是谁?就是那个不知廉耻、纠缠你未婚妻的狂徒陈沐言,正准备让人把他轰出去。”
“哦?”顾承泽来了兴致,几步走到陈沐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勾着嘲讽的笑,“你就是陈沐言?胆子倒是不小,连我顾承泽的女人也敢碰。”
他扫过陈沐言洗得发白的青衫,嗤笑一声:“就你这副穷酸样,也配跟我抢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识相的,赶紧滚出姑苏,再敢靠近婉青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陈沐言冷冷看着他,抿唇不语。
争执推搡间,他袖中的画卷不慎滑落,“啪”地掉在青砖地上,素绳散开,露出半幅烟波浩渺的湖面,舟头两道人影并肩而立,笔墨清润,意境悠远。
顾承泽低头瞥了一眼,抬脚便狠狠踩了上去。
“就这种破画,也敢拿到林府来献丑?”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鞋底在宣纸上狠狠揉搓。光洁的宣纸瞬间皱烂,墨色晕开糊作一团,舟上的两道人影被碾得支离破碎,连边角的题字都模糊成了墨团。那承载着无数憧憬的扁舟与月色,顷刻间便碾作了尘土里的废纸。
“住手!”
陈沐言目眦欲裂,伸手想去抢,却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幅熬了三夜的心血,看着他与林婉青共同的念想,被人这般轻贱地踩在脚下,心口像是被同样狠狠碾了一脚,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
顾承泽碾够了,才收回脚,用脚尖挑了挑烂成一团的画纸,语气轻佻又恶毒:“什么扁舟偕隐,简直是痴人说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想偕隐江湖?我告诉你,林婉青注定是我顾承泽的妻子,你这辈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陈沐言猛地抬起头。
眼底翻涌着屈辱、愤怒,还有烧不尽的执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前厅里:
“我与婉青两心相许,你们强逼无用。”
“好一个两心相许!”顾承泽被彻底激怒了,扬手就要扇下去。
“承泽,住手。”林正宏连忙拦住,皱了皱眉,“别跟这种狂徒一般见识,脏了你的手。赶紧把他扔出去,别污了咱们的地方。”
顾承泽悻悻地收回手,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两个家丁架起陈沐言,不由分说便往外拖。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通往内宅的月亮门。一重又一重的院墙,一道又一道的门扉。
“砰”的一声闷响。
他被狠狠扔在府门外的石阶下。
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擦破了皮肉,渗出血来。青衫沾满尘土,发丝散乱,狼狈不堪。
风卷着地上的碎画纸飘起来,一片片,一缕缕,像撕碎的白蝶,散落在尘土与泥水里。
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议论声此起彼伏,鄙夷、好奇、同情,杂糅在一起。
陈沐言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那曾是他一笔一笔绘就的未来,如今零落尘埃,被人践踏。
他没有捡。
捡起来,也拼不回原样了。
抬起头,林府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高墙巍峨,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阳光落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知道,今日这一趟,是自取其辱,他也知道,门第这堵墙,比他想象的更厚、更硬、更冷。
可他不后悔,至少他试过了,至少他让他们知道,他陈沐言,不会就这么认输。
陈沐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
没人看见,他转过街角时,眼底落下的那滴泪。
砸在尘土里,悄无声息。
而那幅被踩碎的画,那番不堪的羞辱,像一道疤,深深烙在了心上。
也烙下了这世道最凉薄的真相——有些鸿沟,从来不是靠心意与努力,就能跨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