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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墙相望断人肠 自花朝夜别 ...

  •   自花朝夜别后,陈沐言原以为日子再难捱,也总有个盼头。
      草堂的案头摊着半幅《太湖秋月图》,是预备着下次送信时一并寄去的。贴身的衣襟里揣着那支素银莲簪,夜里读书倦了,便拿出来摩挲片刻,簪头的莲花被指尖焐得温热。他算着日子,云袖该每隔七八日便来一趟,可这一回,过了十日,仍不见人影。
      起初他只当是林府规矩严,抽不出空,便耐着性子等。又过了三日,院外的杏花开得都有些败了,山道上还是没有那抹绿布袄的身影。他开始坐不住了,作画时频频走神,笔尖的墨晕开一大片,把好好的湖面晕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像他此刻沉郁的心。
      第十二日清晨,苏慕白提着食盒撞进门来,脸色少见的凝重。
      “清弦,你别瞒我了,你与林知府家的小姐,是不是当真了?”
      陈沐言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砸出一个沉重的黑点。他抬头望着好友,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满城都快传遍了!”苏慕白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急声道,“金陵顾侍郎家遣了官媒来提亲,林知府当场就应了,定下秋日纳征,年底就要成婚!如今姑苏官宦人家谁不知道,林家大小姐要嫁去顾家做少奶奶了!”
      “你说什么?”
      陈沐言“嚯”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竹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攥着苏慕白的衣袖,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谁要成亲?”
      “林婉青,林知府的嫡女啊!”苏慕白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放缓了语气,“我也是昨日听家父说的,顾家势大,这门亲事对林正宏仕途助力极大,他没理由不答应。清弦,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士庶有别,咱们本就高攀不上,要不……”
      “不可能。”陈沐言打断他,眼神执拗得吓人,“花朝夜她才与我盟过誓,说等我秋闱,说要与我共赴山水,她绝不会反悔。”
      话虽如此,心口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苏慕白不会拿这种事骗他,也知道林正宏那样看重仕途的人,绝不会放过攀附顾家的机会。可他不信她会变。
      “我去林府找她。”他抓起外衫便往外走。
      “你疯了!”苏慕白连忙拉住他,“林府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寒门士子,贸然闯过去,轻则被家丁打出来,重则安你个私闯官宅的罪名,秋闱都别想考了!再说,林知府既然应了亲,肯定把她看得严严实实,你根本见不到她!”
      “见不到我也去。”陈沐言甩开他的手,语气异常坚定,“我总要亲眼见她一面,听她亲口说一句。若是她真的变了心,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可若是她身不由己……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慕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劝话又咽了回去。他认识陈沐言十几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素来清冷疏淡的人,一旦动了心,竟是这般不管不顾。
      “你别急,我陪你去。”苏慕白叹了口气,“咱们不闯门,就在外墙守着。说不定能寻个机会,递个消息进去。”
      当日午后,两人便去了知府衙门外的长街。
      林府的院墙极高,青灰砖石砌得严严实实,墙头露着内里的飞檐与树梢,像一座精致的囚笼。门口守着四个衙役,往来皆是官差仆从,寻常百姓靠近都要被打量几眼。
      陈沐言寻了街角一处茶摊,选了个正对侧门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苏慕白陪他坐了半日,见来来往往都是男仆,连个丫鬟的影子都没有,便道:“这么守着不是办法,她是深闺小姐,哪能轻易到门前来。我看后院的墙挨着巷弄,说不定她会去后院透气,咱们去那边等着。”
      于是两人又绕去后巷。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头上长着细碎的野草。墙里偶尔传来丫鬟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陈沐言就靠着冰冷的砖墙站着,从午后站到日暮,腿都麻了,也没听见半分熟悉的声音。
      第一天,无果。
      第二天,依旧无果。
      苏慕白有事要打理家业,不能日日陪着,便劝他:“你这样熬着不是办法,身子熬垮了,更没法想办法。先回去,等我打听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说。”
      陈沐言没应声,依旧天天来。
      天不亮就守在巷子里,直到深夜府里灯火都灭了才走。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冷饼,渴了就喝口凉水,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青衫上沾了尘土,往日里清俊整洁的人,变得憔悴不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她一面,只要一面。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笼着薄雾。
      陈沐言靠在墙上打了个盹,一夜未眠,头有些沉。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得墙里传来“吱呀”一声,是木窗推开的声响。
      他猛地惊醒,抬眼望去。
      高高的院墙上,二楼的一扇雕花窗被缓缓推开。
      一只素白的手先搭在窗沿上,随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探了出来。
      正是林婉青。
      她像是刚起身,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那支桃木簪,露出一点青竹的簪头。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几日没睡好。她推开窗是想透透气,大概没料到墙下会有人,目光往下一扫,正好撞进陈沐言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隔着一道高高的青灰院墙,隔着晨雾与晨光,一个在墙内的高窗之上,一个在墙外的窄巷之中。距离不过数丈,却像隔着天堑,咫尺,天涯。
      林婉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被禁足了三日,日日想着他,担心他知道消息后会冲动行事,担心他受委屈,更担心他误会自己变了心。她想尽了办法也递不出半分消息,连云袖都被看管起来,只能坐在院子里,望着城西的方向发呆。
      她从没想过,会这样见到他。
      他瘦了,下颌线都尖了,青衫上沾着尘土与露水,眼底满是红血丝,想来是在这里守了很久。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问问他好不好,可身后就是卧房,稍大一点声音就会被看管的婆子听见。她只能拼命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快走,示意这里危险。
      陈沐言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酸。
      她没有变。
      她眼底的牵挂与委屈骗不了人。她果然是身不由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像是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满眼的泪,怎么都发不出来。
      雾气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再耽搁下去,府里的人就该起了。
      林婉青急得眼眶通红,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又抓了颗碎银裹在里面,看准方向,用力往墙外掷去。
      纸团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陈沐言脚边。
      他连忙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再抬头时,只见她对着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眼神坚定得惊人。
      随后,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便咬着唇,猛地关上了窗户。
      雕花窗合上的瞬间,也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墙里墙外,又变回了两个世界。
      陈沐言站在原地,攥着那团皱巴巴的纸,他迟迟没有动,直到墙里再也没有半点声响,直到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才缓缓展开那张字条。
      素白的宣纸上,是她娟秀的字迹,只写了八个字:
      心如磐石,君勿相疑。
      笔锋很稳,落笔很重,想来是用了全力写的。
      陈沐言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摩挲着那八个字,眼眶一热,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她没有反悔,她的心没变。
      他把字条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和那支素银簪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能就这么退缩。
      陈沐言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底翻涌着痛楚,也翻涌着决绝。
      他知道,以他布衣之身登门求见,等待他的只会是羞辱与斥责。林正宏那样看重门第与仕途的人,绝不会见他,更不会退婚。
      可他必须去。
      为了她的“心如磐石”,纵然是飞蛾扑火,他也要试这一次。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墙,转身走出了窄巷。
      晨风吹起他的青衫,背影单薄,带着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巷子里空了,只留下几滴未干的露水,和满地化不开的怅惘。
      高墙隔得开人影,隔不开心意;婚约绑得住人身,绑不住真心。
      可这份隔着高墙的心意,在森严的门第面前,究竟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隔墙相望断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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