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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度陈仓再相逢 陈沐言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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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沐言魂不附体般木讷的回到草堂。
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青衫上沾满尘土与泥渍,最要紧的是那股子失魂落魄的劲儿,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半片从阶下捡回的碎画纸,纸上只剩半片模糊的舟影,被泥水浸得发皱。他就那么盯着看,一言不发,眼底的光暗得像被乌云遮了的月。
苏慕白看着揪心,却也没劝。
直到暮色漫进草堂,陈沐言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是不是真的太自不量力了?”
“胡说什么。”苏慕白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沉声道,“错的从来不是你,是这该死的门第规矩。林家小姐对你有心,你对她有意,凭什么要被一道墙、一个婚约活活拆开?”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帮你们。”
陈沐言猛地抬头。
“三日后,我家母亲与嫂嫂要在城郊别院办赏花宴,请的都是姑苏官宦人家的女眷。我已经让母亲递了帖子去林府,特意点了请林小姐同去。”苏慕白语速很快,条理分明,“那别院后园有间藏书密室,僻静得很,平日没人去。到时候我找个由头引她过去,你们就在密室里见一面。有我母亲周旋,林夫人绝不会起疑。”
“这……会不会太麻烦伯母了?”陈沐言迟疑,“若是事发,只怕会连累苏家。”
“你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苏慕白摆摆手,“我母亲素来疼我,又最看不惯这些强买强卖的婚约。她知道你的事,说了愿意帮衬一把。只是你们见面时间不能长,顶多一炷香功夫,有什么话趁早说。”
陈沐言望着好友,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慕白,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苏慕白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只是清弦,你要想清楚。见了面之后呢?继续这么耗着?林正宏铁了心攀顾家,秋闱就算你中了举人,也未必斗得过吏部侍郎。这儿路,难走得很。”
陈沐言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襟里的素银簪。
他何尝不知道难,可只要能见她一面,再难,也值了。
三日后,城郊苏家庄园。
暮春的牡丹开得正好,满园姹紫嫣红,香风阵阵。女眷们围坐在花厅里,品茶赏花,说着些闺阁闲话。林婉青坐在母亲身侧,一身淡紫衣裙,眉眼间却没什么笑意,只端着茶盏默默出神。
被禁足了整整十日,她本以为再也出不了二门。谁知前日母亲忽然说苏家递了赏花宴的帖子,要带她同去,还说“总闷着也不是办法,出去散散心,也免得顾家人说我们林家不懂礼数”。她当时便心头一动——云袖前几日趁婆子不备,悄悄塞给她一张极小的字条,只写了“三日后苏家宴,可相见”六个字,落款是个“陈”字。
她知道,是他想办法了。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云袖从外间进来,俯身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苏二夫人身边的妈妈来了,说后园牡丹开得最好,引您过去瞧瞧。”
林婉青心尖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向林夫人告罪:“母亲,女儿去后园看看花,稍候便回。”
林夫人正与几位诰命夫人聊得投机,随口叮嘱 “别走远了”,便挥挥手让她去了。
跟着苏家的仆妇穿过□□,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人声。绕过一片太湖石假山,便是一排僻静的厢房,最里头一间挂着 “藏珍阁”的匾额。仆妇推开门,躬身道:“陈公子在里面候着小姐呢。小姐请进,奴婢在外面守着,有人来便咳嗽为号。”
林婉青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抬脚跨了进去。
密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壁上立着书架,堆满了古籍,临窗设着一张小几,燃着一炉檀香。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柔柔地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陈沐言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不过十余日未见,却像隔了半生。
她瘦了,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挥不去的倦意,鬓边发丝间,隐隐露出一点青竹簪头,是他送的那支桃木簪。
他也瘦了,眼下青黑浓重,唇上起了干皮,青衫袖口还带着未愈的擦伤。望着她的眼神,又疼又喜,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婉青……”
陈沐言声音沙哑得厉害,只唤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
林婉青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闺阁礼数,什么男女大防,提着裙摆快步奔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纤细的腰,脸埋在他肩头,压抑了十余日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沐言……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浑身发颤,声音哽咽不成调。这些日子的恐惧、屈辱、绝望,都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化作了泪水。父亲的斥责,婚约的重压,顾承泽派人送来的聘礼单子,像一座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好几次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全靠那支桃木簪撑着。
陈沐言浑身一僵,随即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肩背在不住颤抖。他心口像被揉碎了一样疼,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那日林府受辱的画面又浮上来,顾承泽脚下碾碎的画,林正宏鄙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自尊。他恨自己出身寒微,恨自己功不成名不就,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住,只能让她在深闺里受委屈。
“不怪你……”林婉青摇摇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我知道你去林府了,我知道你尽力了。沐言,是我父亲太固执,是这世道太不讲理,不怪你。”
她指尖抚过他袖口的擦伤,眼圈更红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不妨事,一点小伤。”陈沐言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婉青,顾家的婚约……你别害怕,我再想办法。秋闱我一定好好考,等我中了举,就请山长做媒,再去跟你父亲说……”
“没用的。”林婉青轻轻打断他,眼里含着泪,语气却异常清醒,“沐言,你还不明白吗?我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女婿有才学,是门第,是权势。就算你中了举人,在顾家眼里,也不过是个寒门小官。他不会答应的,永远不会。”
陈沐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士庶之别,如同天堑,不是一个举人功名就能填平的。顾承泽是吏部侍郎嫡子,一句话就能左右他的仕途,真要斗,他根本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他低声喃喃,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林婉青望着他,眼底的泪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一字一句道:
“沐言,我们私奔吧。”
“什么?”陈沐言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走。”林婉青攥紧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我不要这知府千金的身份了,不要锦衣玉食,不要诰命头衔。我跟你走,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归隐山林,男耕女织。纵然清贫些,可我们是自由的,能天天在一起,总比困在这里任人摆布强。”
陈沐言怔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带她走,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私奔是大罪,被抓住便是身败名裂,她一个女子,要承受的非议比他多得多。
“不行。”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语气沉重,“婉青,不行。私奔是毁名节的事,你是官家小姐,怎能做这种事?再说,私奔了你就回不了头了,剩下的就只能是东躲西藏,只会让你吃苦,你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林婉青立刻接话,眼里没有半分犹豫,“沐言,我问你,什么是苦?是粗茶淡饭苦,还是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困在深宅大院里,像活死人一样过一辈子苦?”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没有自由,没有你,就算穿金戴银,也不过是个精致的囚徒。我宁愿跟着你泛舟五湖,茅屋布衣,至少心是自由的,人是快活的。”
“花朝夜你说,要带我去看太湖月色,去泛五湖烟水。”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还算数吗?”
陈沐言望着她眼底的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烫。
她一个深闺女子,都有这般抛却一切的勇气,他一个七尺男儿,反倒畏首畏尾了?
他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可更怕她留在这牢笼里,一点点枯萎下去。比起清贫漂泊,他更怕她像深闺妇人一样,磨平棱角,黯淡了光芒,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算数。”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郑重,紧紧握住她的手,“婉青,你若敢赌,我便敢带你走,纵是前路千难万险,九死不回头。”
林婉青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像雨后初晴的花,“我信你。”
两人凑在小几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细商议起来。
陈沐言说,苏慕白可以帮忙准备盘缠和船只,先乘船沿运河南下,去淮扬乡间暂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往更南的地方去,寻个山清水秀的村落隐居。
林婉青说,她会暗中收拾细软,把金银首饰缝进包袱里,再带上那支桃木簪和你送我的画。云袖忠心,但私奔毕竟是大事,我不愿意连累她,所以不能带上她。
“三日后子夜,枫桥码头。”陈沐言定下时日,语气坚定,“我在老槐树下等你。船家我找慕白安排,你只管来。”
“好。”林婉青重重点头,眼里盛着星光,“我一定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咳,是仆妇示警的信号。
“有人来了,我得走了。”林婉青连忙起身,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鬓发,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深深望了陈沐言一眼。
这一眼,藏着不舍,藏着期许,藏着托付。
“沐言,三日后,我等你带我走。”
“嗯。”陈沐言望着她,“我等你。”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身影。
密室里檀香袅袅,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陈沐言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从寄望于世俗认可到决意挣脱所有束缚,他们退无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窗外的牡丹开得正盛,一场赌上性命与名节的夜奔,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