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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纸绝笔寄故人 昏睡了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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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了两日,这天清晨,林婉青忽然醒得格外清明。
窗外的霜气隔着窗纸渗进来,屋里却难得地亮堂。她睁着眼望了会儿帐顶,竟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连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郁气都散了几分。她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虽弱,却不似先前那般撕心裂肺。
守在床边打盹的云袖猛地惊醒,见她睁着眼,又惊又喜:“小姐,您醒了?可是饿了?奴婢去给您熬碗粥?”
“不急。”林婉青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你去把我妆奁最下层的那支狼毫找出来,再研些墨,铺张素笺。我要写封信。”
云袖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怎会不懂这是回光返照。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却不敢露出来,只能强忍着泪点头:“哎,奴婢这就去。”
笔墨纸砚很快摆到了床头的小几上。云袖扶着她坐起身,垫了两个迎枕在背后,又在她膝头盖了厚厚的绒毯。林婉青伸出枯瘦的手,握住那支惯用的小楷狼毫。笔杆还是当年在姑苏时用的,陪着她抄过诗,绣过花样,也写过无数封藏在琴匣里的信。
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却依旧工整。娟秀的字迹落在素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画,都像刻进了骨血里。
沐言亲启:
展信安。
提笔写下这四个字时,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从前鱼雁往来,她总爱写“沐言亲启”,总觉得这四个字落在纸上,便像他真的站在面前,听她说话一般。一晃数年,如今再写,竟恍如隔世。
她慢慢写着,字迹平稳,不见半分怨怼。
没有控诉侯门的冰冷,没有痛斥命运的不公,也没有哭诉五年的委屈。她只写枫桥烟雨的初见,写寒山诗壁的重逢,写花朝虎丘的月光,写太湖泛舟的落日,写杏花村里的炊烟。
那些曾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片段,那些刻在心底的温暖,她一字一句,慢慢追忆,像是一梦,又像是一生。
“与君相识六载,私奔三月,村居百日,是婉青此生最快活的日子。虽短若惊鸿,却胜过长门十载。”
写到这里,她笔尖微顿,墨汁晕开一点淡痕。
是啊,只有三月的自由,百天的相守,短得像一场梦。可就是这短短百日,抵得过深闺十八年的锦衣玉食,抵得过侯门五载的岁月悠长。她曾真真切切地活过,爱过,自由过。
纵然后来皆是苦难,她也从未后悔过那场夜奔。
“婉青此生,憾事有三。一憾未能与君共泛五湖,看遍江南山水;二憾未能守着杏花小院,与君白头偕老;三憾临了一面,竟连一句话语都未能当面说与君听。”
“然亦有不悔。不悔枫桥一见倾心,不悔花朝月下盟誓,不悔杏花村粗茶淡饭,不悔为君舍了富贵。”
她喘了口气,歇了片刻,又接着写下去。
“我知君为我,弃了山水,踏了仕途,熬了数年寒窗。婉青铭感五内,却也心疼。沐言,我走之后,莫要再念我,莫要再为我所困。你本是山间清风、湖上明月,该回到山水之间,去寻你自由自在的天地。”
“功名利禄,非你本心。朝堂仕途,换不回故人,也换不回自由。待我去后,你买一叶扁舟,泛于五湖,替我看看太湖的月,看看江南的春。就当……就当我陪你走过山水,看过四季,便也算圆满了。”
“往后岁岁年年,山高水远,君自珍重,不必挂怀。”
写到最后,她放下狼毫,歇了许久。
云袖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捂着嘴不敢出声,怕扰了她。窗外的乌鸦又啼了起来,哑哑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应和这纸上的诀别。
林婉青重新提起笔,蘸了浓墨,在信笺末尾,缓缓题了一首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花落乌啼霜满天,一生自由半世缘。
琵琶碎尽相思调,枫桥夜泊梦难圆。
愿君末困痴情锁,莫负青山与流年。
来生愿做烟雨客,不羡鸳鸯不羡仙。
诗句落定,笔杆从指间滑落,“嗒”地掉在纸上,溅起一点墨花。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迎枕上,微微喘着气,眼底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的温柔。
花落人亡,乌啼示凶,霜寒入骨。一生都在求自由,却只得了半世情缘。琵琶还在,相思已断,枫桥夜泊的梦,终究是圆不了了。
若有来生,她不愿再做侯门千金,也不愿再遇情爱纠葛。只愿做个烟雨江湖的过客,一叶扁舟,四海为家,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不羡鸳鸯成双,不羡神仙长生,只羡山水自由。
云袖连忙上前,替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哽咽着问:“小姐,这信……要怎么送出去?”
林婉青闭着眼歇了会儿,才轻声道:“你把信收好,等我走后,你再找机会交给他,就说……就说……我此生,爱过,自由过,已了无遗憾,很圆满了。”
都到了最后一刻,她还在替他着想。
怕他得知死讯悲痛,连诀别都要藏得小心翼翼。
“奴婢记住了。”云袖含着泪,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又从枕下取出那支桃木簪,一同放进信封最里层。
“小姐,把这支簪子也一起给陈公子吗?”
林婉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霜风:“簪子……你替我埋去太湖边。信……给他就好。让他知道,我走得很安稳,莫要挂念。”
她不想让那支簪子,成为他后半生的执念。
他该放下的。该回到山水间去,做回那个逍遥自在的陈清弦。
日头渐渐移到了中天,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林婉青望着那道光,眼神渐渐放空。
她仿佛又看见了枫桥的烟雨,看见了太湖的月色,看见了杏花村的炊烟,看见了执笔作画的少年。
她轻轻笑了,真好啊!
这一生,够了。
一纸绝笔,写尽了半生情缘,写尽了求而不得的自由,也写尽了最后的温柔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