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秋霜渐染病骨寒 永安二十三 ...
-
永安二十三年,深秋。
金陵城落了头场霜,顾府西院的梧桐叶一夜之间黄透了大半,风一卷便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枯金。院墙太高,日光总也照不进太多,整座小院浸在深秋的寒气里,比别处冷了三分,像一口浸了冰的深井。
林婉青已在床榻上躺了大半月。
起初只是晨起咳嗽,痰里带着点血丝,云袖急着请大夫,她还笑着说不妨事,许是秋燥闹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咳得越来越重,有时夜里能咳上半宿,撕心裂肺的,帕子上的血痕也一日比一日渐深。顾府的大夫换了三四个,方子开了一剂又一剂,药汁喝了一碗又一碗,总不见起色,只说“忧思过甚,伤及肺腑”,话里话外,都是药石罔效的意思。
顾承泽来过两回,站在床前看了她片刻,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闭着眼连话都懒得说,也觉索然无味,丢下句“好好伺候着,别死在院里晦气”,便再也没露过面。倒是外头的姨娘们,假惺惺地送了几回补品,实则是来看笑话的——看这位清高了五年的正牌少夫人,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林婉青浑不在意。
旁人的眼光、顾承泽的冷漠、后宅的算计,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困在这深院里五年,从最初的不甘、愤恨,到后来的平静、麻木,到如今,只剩一点残存的念想,撑着这副破败的身子。
午后日光稍暖,云袖扶她坐起来,靠在迎枕上,给她喂了半碗温粥。她吃得很慢,咽下去都费力,半碗粥便歇了两回。
“小姐,今日天气好,奴婢扶您窗边坐会儿?晒晒太阳,舒服些。”云袖强笑着,眼眶却红得厉害。
这两年她眼看着小姐一点点瘦下去,从原先清婉的模样,瘦到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能窥见从前的清亮。可那清亮也一日比一日淡,像快要燃尽的灯。
林婉青轻轻点了点头。
云袖给她披上厚厚的素绒披风,扶着她挪到窗边的软榻上。窗开了半扇,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清寒,她却不觉得冷,反倒微微吸了口气。
窗外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乌鸦。
哑哑地啼着,一声接一声,凄清又苍凉,落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云袖皱眉,想叫人去赶,林婉青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别赶。”她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听着……像姑苏的夜。”
像当年枫桥夜奔那晚,追着船尾的乌啼;像太湖月色里,掠过芦苇丛的鸦鸣。
那时她还以为,乌啼只是偶然,是夜鸟惊飞。如今才懂,原来命运的谶语,从一开始就追在他们身后。
她靠着软榻,慢慢阖上眼。
意识昏昏沉沉的,总爱做梦。
梦里总是回到姑苏,回到暮春的枫桥边。细雨濛濛,寒山寺的钟声渡水而来,青衫书生立在老槐树下,执笔望着她笑。她撑着伞走过去,他伸手扶她,掌心温热,眼底盛着烟雨与星光。
有时也梦到杏花村。
清晨的炊烟袅袅升起,院角的杏树结满青果,他从村学回来,肩上落着花瓣,笑着递给她一支野茉莉。她蹲在灶边烧火,锅里的南瓜汤冒着泡,香气漫了一整个院子。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笑得温柔又宠溺。”
她总在梦里点头,点着点着,就醒了。
醒来只有满室冰冷的苦涩药味,和云袖偷偷抹泪的抽泣背影,原来最残忍的不是病痛,是梦里的甜,醒时的苦。
“云袖……”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醒。
“奴婢在。”云袖连忙凑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姐,您要什么?”
“枕下……那支簪子,你拿出来。”
云袖俯身,从枕下摸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那支桃木簪。五年了,簪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像是年久的琥珀,青竹纹路已然包了浆。
林婉青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簪头的竹影,指尖颤得厉害。这是她五年牢狱生涯里,唯一的念想。
是花朝月夜的盟誓,是扁舟五湖的约定,是杏花村里的烟火,是她拼尽全力爱过、活过的证明。
“我怕是……出不去了。”她望着桃木簪,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眼里却含着泪,“原说好了,要走遍淮扬山水,去看遍江南烟雨……我怕是要食言了。”
“小姐,您别胡说!”云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大夫说了,慢慢养着总会好的。等您好了,咱们……咱们偷偷跑出去,去找陈公子,去太湖边住,好不好?”
林婉青轻轻摇了摇头。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五年忧思,五年桎梏,心早就死了,身子不过是强撑着罢了。能撑到渡口见他最后一面,已经是命运格外开恩了。
“云袖,我托你件事。”她把桃木簪放回锦盒,轻轻推到云袖手里,“若有一日……你能离开顾府,就把这支簪子,带去太湖边。找个临水的地方,埋了它。”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霜风:“就当……我陪他烟雨泛舟。就当……我得偿所愿,自由了。”
“小姐……”云袖攥着锦盒,哭得泣不成声,“您别这样,奴婢舍不得您……”
林婉青抬手,想替她擦眼泪,胳膊却沉得抬不动。她喘了口气,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杏花村的小院,炊烟袅袅,他站在杏树下朝她伸手。
她笑着跑过去,脚步很轻,像风一样。没有高墙,没有规矩,没有婚约与枷锁,天地间只有漫山杏花,和他温柔的眉眼。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沐言,我终于自由了。”
暮色渐沉,霜气更重了。
窗外的乌鸦又啼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哑哑的,像在唱一曲挽歌。
林婉青昏睡着,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反复呓语着两个字:“自由…… 自由……”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云袖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掉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秋霜渐重,病骨生寒。那点曾照亮过青春的爱情微光,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寒霜,一点点,黯淡下去。
侯门深院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
像一场无声的送别,送别这困了五年的灵魂,送别这终究求而不得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