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乌啼》戴眼镜的小鬼

23、魂归江南自由梦 永安二十三

　　永安二十三年十月初七夜，金陵落了入冬前最后一场雨。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像是谁在檐角拨弄琴音。
　　西院的梧桐叶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墨色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老槐树上的乌鸦啼了整日，到了深夜反倒沉下去，只偶尔滚出一两声哑哑的低鸣，混在刺骨的寒风里，砸在寂静的院落中。
　　林婉青没有昏睡。
　　连日来昏昏沉沉的意识，在这个夜里有些清明。她靠在迎枕上，呼吸很轻，眼睛却望着窗棂外的月色，眼底浮着极淡的笑意。听见云袖起身往火盆里添炭，她轻轻开口，声音很弱，却清晰：
　　“云袖，把箱底那件蓝布裙找出来，替我换上。”
　　云袖手里的火钳“当啷”碰在炭盆上。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当年杏花村时穿的粗布裙，从姑苏逃出来时带的，五年了，小姐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连洗都舍不得多洗，更别说穿。
　　“小姐，天寒，布裙薄，会冻着的……”
　　“不妨事。”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樟木箱上，温柔得像浸了月光，“我想穿它。”
　　云袖忍着泪，从箱底翻出那件叠得方正的蓝布裙。粗布料子早已发软，边角磨出了浅白的毛边，却是小姐这五年里最珍视的物件。她扶着林婉青慢慢坐起来，替她换下中衣，穿上布裙。
　　裙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五年的病痛熬下来，她早已瘦得脱了形，原先合身的裙腰松垮垮地垂着，像挂在一截细弱的梅枝上。
　　林婉青扶着妆台慢慢站起来，对着蒙尘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面色青白，骨相清癯，一身布裙，看着竟依稀还有几分杏花村时的模样。她抚了抚木簪头的青竹纹路，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释然的笑。
　　“你看，云袖，”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轻得像一场梦，“太湖的月亮升起来了……他在船上等我呢。”
　　云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沉沉夜色与枯瘦的树影，哪里有什么太湖与扁舟。她捂着嘴，眼泪汹涌地掉下来，堵在喉咙里，连哽咽都不敢出声。
　　林婉青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靠回迎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桃木簪，指节抵着竹纹，像抵着一生的念想。目光始终望着窗外的月色，温柔而平静，像真的看见了浩渺的湖面，看见了青衫立在船头的少年，看见了漫山杏花与袅袅炊烟。
　　她的呼吸一点点轻下去，像风拂过湖面，渐渐没了涟漪。
　　窗外的乌鸦忽然发出一声长啼，凄厉悠长，划破深夜的寂静，随即又归于沉寂。
　　窗外夹细雨淅淅沥沥的声响，好似当年枫桥山寺的钟声，悠扬飘荡。烛火猛地跳了跳，爆出一朵灿金的灯花，随即暗了下去，只剩一点豆大的光晕，圈着她安睡般的侧脸。
　　她走了，年仅二十五岁，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桃木簪，嘴角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永远停在了那个杏花微雨的春天。
　　于她而言，死亡是最自由的解脱，也是最美好的圆满。
　　云袖跪在床边，握着她渐渐凉下去的手，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她与小姐相依十八载，从枫桥烟雨到太湖扁舟，从杏花炊烟到金陵深院，熬着走来。云袖将木簪轻轻从她手中取出，放进锦盒，与小姐的绝笔信一起，小心的藏进怀里。
　　天还没亮，顾府的管家便带着人来了。
　　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嫌恶，站在院门口便高声传顾承泽的话：
　　“公子有令，少夫人这病晦气，别过了病气给府里人。不许停灵，不许发丧，更不许入顾家祖坟。天一亮就拉去西郊乱葬岗旁，架柴焚了。西院里所有物件全都烧干净，院子封死，往后不许人踏进一步。”
　　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置一件碍眼的旧物，到了最后，连半分体面都不肯给。
　　云袖看着两个粗使婆子抬来薄得可怜的桐木棺，看着他们抬着小姐装进棺材，只觉得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这就是小姐嫁的人家，这就是她父亲拼尽全力攀附的门第。
　　活着是囚笼，死了是晦气。
　　天光微亮时，棺木被抬出了西院。
　　云袖一路跟着，脚步踉跄，眼泪糊了满脸。到了西郊的荒坡，仆役们架起柴垛，便连着棺材一起焚烧了。骨灰收殓时，拼着挨了管事狠狠一巴掌，死死抱住了装着小姐骨灰的白瓷坛，不肯撒手。
　　她头发散乱，满脸是泪，眼神却执拗得吓人。
　　管事的嫌麻烦，又想着顾公子本就不在乎这点骨灰，犯不着闹出人命，便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领着人扬长而去。
　　荒坡上只剩云袖一个人，抱着冰冷的骨灰坛，跪在满地枯草里，哭得撕心裂肺。
　　风卷着细雨打在脸上，生疼。
　　半晌，她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怀里抱着骨灰坛，怀里揣着桃木簪和那封绝笔信，一步一步走下荒坡，往南去了。
　　金陵城的轮廓渐渐落在身后，侯门的深墙、世俗的枷锁，都再也困不住她怀里的灵魂了。
　　云袖要去找陈沐言。
　　要把小姐的绝笔信交给他，要把桃木簪埋在太湖旁，要让小姐的魂灵，真正回到她爱了一辈子的江南烟雨中。
　　乌啼声掠过荒坡，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花落乌啼，情爱未了，一生求自由，半世困樊笼。
　　所幸魂归处，终是烟雨五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