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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渡口偶遇终无言 永安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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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一年秋,陈沐言奉旨南下金陵,核查江南漕运、盐税文卷。
驿马入金陵城那日,秦淮河上正飘着濛濛秋雨。烟水笼着两岸的画舫楼台,丝竹声隔着雨幕飘过来,软绵得像姑苏的春。他坐在官轿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下的银簪。
来金陵之前,他不是没有过念头。
这座城住着他念了四年的人,隔着一道侯门高墙,隔着世俗名分,也隔着千里路途。可真到了脚下,反倒不敢有半分妄动。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皆有法度,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的祸事,更会牵连到她。
公事办得极顺,三日后便交割完毕。随行的吏员笑着提议,去秦淮河渡口乘画舫游一圈,也算不负金陵秋色。陈沐言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渡口很热闹。
往来的画舫、客船泊了满满一岸,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小贩、登船的旅人、深宅的仆从,挤挤挨挨,人声鼎沸。陈沐言换了身素色常服,立在渡口的老槐树下,望着河面的烟雨出神。
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来,沾湿了他的袍角。他正欲转身避雨,目光不经意扫过渡口北侧的一队车马,骤然顿住了。
那是顾家的马车。
黑漆车轮,车檐垂着顾家特有的铜铃,仆从腰间的腰牌上刻着清晰的“顾”字。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视线死死钉在车帘上,呼吸都放轻了。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先是丫鬟云袖跳下车,回身伸手去扶。随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俯身下来,踩着脚踏缓缓落地。
是林婉青。
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模样,此刻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她瘦了很多。原先圆润的下颌尖得伶仃,一身素净的暗纹襦裙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发髻梳得规整,却只簪了支素银小簪,半件珠翠都没有,素净得像株临水的白梅。眉眼还是从前的轮廓,却褪去了当年的灵动与清亮,只剩一片沉沉的静,像被秋雨浸过的深潭,不起波澜。
她扶着云袖的手,慢慢站直身子,微微咳了两声,抬手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动作很轻,带着几分病气的弱。
陈沐言攥紧了拳,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病了。比丫鬟闲谈里说的,还要重。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林婉青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流,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瞬间,周遭的人声、车马声、河水声,仿佛全都退去了。
天地间只剩遥遥相对的两个人,和漫天濛濛的雨丝。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僵立在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已是朝廷命官,一举一动皆受瞩目;她是顾家少夫人,身后是整座侯门的规矩与眼线。
别说上前说话,便是多对视一眼,被旁人瞧出端倪,都是灭顶之灾。
人流在他们之间穿梭往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提着裙摆的妇人、牵着马的仆从,来来往往,像一道流动的河,把两人隔在两岸。
距离不过数丈,却比当年那道知府衙门的高墙,更远,更难跨越。
咫尺天涯,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顾府的管家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说了句什么。林婉青轻轻颔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扶着云袖的手,缓步往画舫的方向走,脚步很轻,也很慢。
她走的方向,恰好要经过陈沐言站立的槐树下。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她鬓边细碎的绒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到能看清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像蝶翼。
陈沐言屏住了呼吸,浑身都绷紧了。他别开脸,装作眺望河面的样子,可余光里全是她的身影。
擦肩而过的刹那,风声很轻,雨丝很凉。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飘进他耳里,带着点微哑的病气,却又很清晰:“保重。”
只有两个字。
轻得像雨丝,又像两块巨石,砸在陈沐言的心湖里,翻起滔天巨浪。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回头。攥紧的拳头藏在袖中,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知道,她也在忍。
她不敢停,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提高半分声音。这两个字,是她冒着天大的风险,能说出口的全部。
脚步声响渐渐远了。
他能想象出她挺直的背影,想象出她攥着帕子的手,想象出她眼底压着的泪。
可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一切就都毁了。
直到云袖扶着她登上画舫,直到船缆解开,画舫缓缓驶离渡口,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隐进舱帘之后,陈沐言才缓缓转过身。
河面烟雨濛濛,画舫渐行渐远,缩成一点淡影。
他站在老槐树下,眼眶热得厉害,却终究没有落泪,他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
身旁的随从低声提醒:“大人,咱们的船到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踏上船板的时候,他最后望了一眼画舫消失的方向。
秦淮河的水,悠悠地流着,载着画舫,也载着他们无法言说的心事,往远处去了。
船行河面,雨渐渐密了。
陈沐言立在船头,他想起枫桥初见,雨也是这样下着,她撑着伞站在石阶上,惊鸿一瞥,乱了他半生。
初见是雨,重逢是雨。
隔着雨,隔着人潮,隔着四年的岁月风霜。
河水悠悠,载着满船烟雨,也载着满船无奈,往岁月深处流去。一句压在风里的“保重”,成了久别重逢里,唯一的告白,也是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