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金榜题名非所愿 永安二十年 ...
-
永安二十年春,琼林宴罢,新科进士授职。
陈沐言身着青色团领官袍,腰系素银带,站在翰林院的青石板廊下,指尖捏着刚领到的牙牌,牌面上“翰林院编修陈沐言” 几个字刻得端正清晰。周遭同科进士三三两两聚着,互相拱手道贺,一口一个“陈兄年少有为”“寒门贵子,前程不可限量”,语气里满是艳羡。
他一一颔首回礼,神色温和平正,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有攥着牙牌的指节微微泛白,官袍穿在身上,像套了层冰冷的壳,沉得人喘不过气。
三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熬坏了眼睛,磨平了疏狂,从姑苏城郊的布衣书生,一步步走到这皇城下的清贵衙门。人人都说他是苦尽甘来,是寒门子弟典范。连翰林院掌院学士都拍着他的肩赞 “年少持重,将来必成大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官袍底下,裹着的是一颗早已空了的心。
他踏上这条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大器”,什么“前程”。
他是为了一个人。
他天真地以为,等金榜题名,有功名在身,便能挺直腰板站在林正宏面前,便能有资格与顾家对峙,便能把她从那深宅大院里接出来。
可他想错了。
吏部顾侍郎,正是顾承泽的父亲。执掌官员铨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别说他一个区区七品编修,就算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也没人愿意轻易得罪顾家。休说求皇上赐婚、令顾家和离,便是他敢流露出半分对顾少夫人的旧情,不用顾家动手,都察院的弹章便能先一步把他打入尘埃。
更不必说,真闹开了,最难堪的是她。
顾家失了脸面,只会把所有怒火都撒在她身上。他争一时意气,换来的只会是她更难熬的日子。
这些道理,他入翰林院的第一个月,就摸得透透的。
他那点进士功名,在朝堂门第面前,轻得像一片鸿毛。
散值后回了租住的小院,他摒退仆从,独自坐在灯下。
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支素银莲簪,簪头的莲花被体温焐得温热,纹路早已被摩挲得光滑。三年了,这支簪子从没离开过他心口半寸。
指尖抚过莲瓣,他低声自嘲:“婉青,我金榜题名了。”
“可我还是接不了你出来。”
声音很轻,散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曾以为仕途是路,是能通向她的路。如今才发现,这条路更像另一座牢笼,他进来了,却离她更远了。
入秋时,他请了探亲假,回了姑苏。
城西的草堂还是老样子,母亲见他穿着官袍进门,喜得抹了半天眼泪,拉着他的手反复看,嘴里念叨着 “你爹要是能看见,该有多高兴”。邻里乡亲闻讯都来道贺,狭小的草堂挤得满满当当,恭维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陈沐言陪着笑,像个提线木偶般一一应酬着。
满座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想要的不是这些艳羡的目光,不是这身官袍。他想要的,是那个布裙荆钗、站在杏树下冲他笑的姑娘。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他换了身寻常的青衫,独自一人出了门。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便熟了——还是当年那条窄巷,还是那面青灰砖墙。知府衙门的后墙依旧高耸,墙头上的野草枯了又青,砖缝里的青苔湿乎乎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当年站过的位置,抬头望向那扇二楼的雕花窗。
窗棂还是旧模样,雕着缠枝莲纹,窗纸却换了新的,透着昏黄的光。
只是窗内的人,早已不在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守在这墙下,守了三天三夜,熬得满眼血丝,只为等她开窗一望。那时候她被禁足在院里,隔着一道墙,他们遥遥相望,她掷出一张字条,写着“心如磐石,君勿相疑”。
那时候难是真难,但至少还有奔头,还敢约定私奔,还敢畅想泛舟五湖的日子。
如今他穿着官袍,有功名,有品级,站在这面墙下,却连她在哪扇窗后都不知道了。金陵那么远,顾府那么深,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顾承泽有没有为难她,他一概不知,也一概碰不到。
风卷着秋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砖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沐言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如今隔着千里,隔着侯门深院,隔着名分与世俗,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正出神,墙内忽然传来两个丫鬟的说话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慢慢往这边走。
“夫人这几日又睡不好,总惦记大小姐。”
“唉,谁说不是呢。上月顾家送来信,说大小姐身子不大爽利,总是咳嗽。夫人看了信,偷偷哭了好几回,又不敢让老爷知道。”
“也是可怜,好好的小姐,嫁去顾家三年,连趟娘家都没回过……”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墙深处。
陈沐言僵在原地,“身子不大爽利,总是咳嗽”短短几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恨不得立刻策马奔去金陵,冲到顾府里去看她。
但他不能去。
他去了,只会让她更难。他一个外男贸然登门,只会坐实她 “不守妇道”的罪名,到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更难堪的折辱。
他就那样站着,从月上中天,站到露水打湿了青衫。
墙里的灯灭了,四周静得只剩虫鸣。
就像三年前一样,他隔着一道墙,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不同的是,三年前他还能等到她的回眸,如今连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了。
回到草堂时,天快亮了。
他走进书房,打开墙角的樟木箱。箱子里锁着他的画笔、画稿,还有那幅残破的《扁舟偕隐图》。他拿起那支惯用的狼毫,笔尖早已干硬。铺开一张宣纸,想画点什么,可笔尖悬在半空,半天都落不下去。
画笔“嗒”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像一滴化不开的泪。
他把银簪放在那团墨渍旁,素白的银莲映着黑墨,浑浊不清。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漫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
他望着那幅残破的画,坐了很久很久。
前路漫漫,可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没有她,他忽然就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