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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侯门一入深似海 永安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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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年,秋。
金陵顾府西院的梧桐,已是第三度落叶了。
墙高院深,终日寂寂,连秋风都比别处凉几分。阶下的菊花开了又谢,檐角的蛛网结了又破,除了每日准时送来的三餐,与偶尔扫院的仆妇,整座小院常年听不到人声。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沉在顾府最偏僻的角落,连后宅争风吃醋的风波,都吹不到这里来。
林婉青坐在窗下绣帕,指尖捏着银针,走线慢得很,绣不了几针便要停下来咳两声。
三年光阴,把她磨得愈发清瘦。原先饱满的下颌线尖得硌人,脸色常年泛着青白,素布襦裙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像挂在衣架上。唯独一双眼,静得像深潭,不起波澜,只有在无人处摩挲那支桃木簪时,才会泛起一点极淡的柔光。
云袖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又咳,连忙放下碗上前拍背:“小姐,您又坐了半日。大夫说了,您这身子要静养,少劳神。”
“不妨事。”林婉青接过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饮而尽。药汁苦得涩喉,她却早已习惯了。这三年,汤药就没断过,大夫总说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开的方子换了又换,总不见好。
心病难医,她自己清楚。
这三年,顾承泽纳妾纳了三四房,个个莺莺燕燕,柳腰花貌,宠了又换,换了又宠,把个正院闹得乌烟瘴气。金陵城里人人都道顾少夫人失了宠,守着活寡可怜,却没人知道,他从未真正放过她。
隔三差五,他便会踱到西院来。也不做什么,只坐在院中的石桌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闲话,字字句句都往她心上扎。
有时是笑着说:“新纳的柳姨娘,琵琶弹得比你还好听,又会哄人,比你这副死人脸强多了。”
有时是带着酒意,俯下身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阴狠:“你清高了三年,又怎么样?还不是困在我院子里?我告诉你林婉青,就算我不碰你,你这辈子也别想踏出顾府半步。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
她从不争辩,也不哭闹,只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听着,像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顾承泽最恨她这副样子,死不死活不活的,仿佛他所有的折辱都打在了棉花上。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肯放她走。他要的不是她的人,是她低头,是她认输,是忘掉陈沐言,是把她这只曾想飞出牢笼的鸟,活活困死在金丝笼里。
“小姐,”云袖收拾着药碗,低声道,“方才管家来说,后日重阳家宴,老爷让您也去。”
林婉青绣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知道了。”
去便去吧。不过是坐在最偏的位置,当个摆设,听着满座的欢声笑语,衬着自己的形单影只。三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顿饭。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熬下去,像院中的梧桐,春生秋落,循环往复,油尽灯枯。
直到这日午后,云袖从街上采买回来,手里攥着包桂花糕,脸色却怪怪的,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磨磨蹭蹭走进来。
“怎么了?”林婉青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眼眶发红,不由得放下针线,“可是出什么事了?”
“小姐……”云袖咬着唇,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了,“奴婢今日在街市上听人议论,说今科春闱放榜了。姑苏来的陈公子,就是……就是陈沐言陈公子,高中二甲第七名进士,选了翰林院编修,留京任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静得可怕。
手上针线活顿住了,她僵坐在原处,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愣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哦”了一声。
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其实,她在听见“陈沐言”三个字的刹那,平静了三年的心湖,像被投了块巨石,轰然炸开,翻起滔天巨浪。
他做到了,他终究还是凭着一支笔,一步步走出了寒门,站到了朝堂之上。
她该替他高兴的,真的该高兴。
他再也不用受旁人的白眼与轻贱,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他有了前程,有了体面,他的才学被人看见,他往后该是坦途一片。
可心口为什么这么疼呢?
像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酸,密密麻麻的疼。
他如今是朝廷命官,翰林院清贵,前程似锦;她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困在深宅,身不由己。从前隔着士庶与门第,如今隔着官场与内宅,隔着京城与金陵,隔着名分与世俗。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近了,是更远了。
远到这辈子,或许都再无相见之日。
云袖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里也跟着难受:“小姐,您要是心里不好受,就哭出来吧。别憋着,伤身子。”
“哭什么。”林婉青弯了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是好事,他熬出头了,该高兴才是。”
话虽如此,夜里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更天,她披衣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支桃木簪。
三年了,木纹愈发温润,簪头的青竹纹路清晰如昔,像刻进了骨血里。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指尖一遍遍抚过竹影,仿佛在触摸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枫桥烟雨里的惊鸿一瞥,寒山寺壁前的脱口和诗,虎丘花下的月下盟誓,太湖扁舟上的相依看月,杏花村里的炊烟与粥香……
那些曾以为会一辈子记得的细节,原来在三年的孤寂里,早已有些模糊了。
他如今在京城,该是风光的吧,翰林院的日子,虽清苦些,却能施展才学。往后他会升官,会娶妻生子,会有他自己的人生,安稳,光明,前程万里。
而她,就不必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了。
天快亮时,她铺开了素笺,狼毫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京城的水土习不习惯,想问他有没有再画山水,想问他……有没有忘了她。
可写了撕,撕了写,满纸的思念与牵挂,到最后都化作了四个字——各自安好。
字迹娟秀,笔锋却稳,像她此刻下定的决心。
不能再多说了,多说一个字,都是牵连,都是拖累。只要他安好,便够了。
她把信纸折成小小的方胜,封好,递给云袖:“找个可靠的人,辗转送去京城翰林院,就说是姑苏故人所赠,不必回信。”
“小姐……”云袖接过信,眼圈红了,“您就不想让他知道您的近况吗?或许……或许陈公子有办法……”
“不必了。”林婉青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劫要熬。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云袖咬着唇,应声退了出去。
那日夜里,西院里响起了琵琶声。
林婉青让云袖把那把落了灰的旧琵琶抱出来,放在膝上。弦轴松了,她慢慢调着,指尖拨弄间,泠泠的弦声散在夜风里。起初还平缓,像春雨落湖面,渐渐便凄婉了下去,调子沉郁,满是离愁,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点点滴滴都是凉。
她弹的不是什么名曲,是从前在杏花村时,随口哼过的调子。那时风卷着杏花香飘进来,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如今弦声只剩了苍凉。
不知何时,院外老槐树上落了几只乌鸦。哑哑地啼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混在琵琶声里,像是悲鸣。
弹到最急处,心口忽然一阵发闷,她捂着嘴咳个不停,撕心裂肺的。
云袖慌忙跑进来,替她拍背顺气。好半晌,她才缓过来,松开手,雪白的帕子上,沾了点淡红的血印。
“小姐!”云袖吓得脸色都白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林婉青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的哑,“不妨事,许是夜里凉了,呛了风。”
她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血痕,神色平静。她的身子,自己清楚。忧思过甚,积郁成疾,汤药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琵琶被放在一旁,弦还在微微震颤,余音袅袅。院外的乌啼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
林婉青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色清冷,和姑苏的、太湖的,原是同一个。只是看月的人,不同罢了。
素帕凝痕暗损颜,琵琶弦颤尚留残。
愁侵病骨汤药冷,风送乌啼夜色寒。
千里清辉同此月,半生幽恨隔重山。
姑苏旧梦空回望,一掬孤光照鬓残。
她曾拼尽全力奔赴过自由与爱情,也曾拥有过三个月的光亮,如今灯灭了,路断了,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像一株枯萎的竹。唯有那句“各自安好”,像她最后的祝福,也像她无声的告别。
爱情是暗夜里的一点光,很美,却终究照不亮这深不见底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