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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窗孤影赴功名 陈沐言是在 ...

  •   陈沐言是在草堂的竹榻上醒过来的。
      窗外是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打在枯黄的芭蕉叶上,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他睁着眼望了半天帐顶,才慢慢回过神——不是杏花村的土坯房,不是沾着泥印的画卷,是他住了二十余年的城西草堂。
      苏慕白终究是放心不下,见淮扬海捕文书发得紧,便连夜带人赶了过去。找到他时,他已在冷院里躺了一天一夜,浑身滚烫,人事不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幅皱烂的画。苏慕白请了大夫一路随行,跋山涉水将人送回姑苏,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算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你可算是醒了。” 苏慕白端着药碗进来,见他睁着眼,松了口气,“快把药喝了,你这趟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陈沐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怔怔望着屋顶的茅草。
      喉咙干得发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天的画面:她跪在尘土里,哭着求顾承泽放过他;她被家丁推着出门,回头那一眼里的绝望与不舍;还有那幅被踩烂的画……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灌进去,空荡荡的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嘶哑:“她呢?”
      “已经送到金陵去了。”苏慕白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林正宏把她关了俩月,上个月已经送去顾家了。听说……大婚办得很风光,全金陵的官宦人家都去了。”
      “风光……”
      陈沐言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风光的是顾家与林家的脸面,是林正宏的仕途前程,可她呢?她跪在地上哭着妥协的样子,她眼底熄灭的光,谁又看得见?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脚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干什么!”苏慕白连忙按住他,“你刚好一点,不要命了?”
      “我去找她。”他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执拗得吓人,“我去金陵,找她出来。”
      “找?怎么找?”苏慕白也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顾府是什么地方?吏部侍郎的府邸,守卫森严,你一个白衣书生,连大门都靠近不了!再说,她如今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你去了,只会被当成私闯官宅的狂徒,打断腿都是轻的!”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困在里面?”陈沐言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救我,自己跳回火坑……我要是就这么算了,我还算什么男人!”
      “你现在去,才是真的害了她!”苏慕白沉声打断,“顾承泽本就憋着气,你若是再闹,他只会把气都撒在婉青身上。你想让她更难挨吗?”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陈沐言浑身冰凉。
      他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如今什么都不是。寒门布衣,无权无势,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凭什么去救她?去了,也不过是再添一次屈辱,再让她为自己妥协一次。
      自那以后,他便彻底颓了。
      画笔被扔在角落,蒙了厚厚的灰;案头的山水诗卷散在地上,沾了酒渍;酒坛摆了满院,从清晨喝到深夜,醉了便睡,醒了接着喝。往日里清俊疏朗的书生,变得蓬头垢面,满眼混沌,像个丢了魂的活死人。
      陈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人家守寡多年,就这么一个儿子,本盼着他读书成才,安稳度日,谁知竟遇上这样的事。这日傍晚,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屋,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儿子醉倒在桌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言儿,你醒醒……”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抚上儿子的脸颊,“你这样糟蹋自己,娘看着心疼啊。林家姑娘已经嫁了,这是命,咱们认了好不好?你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娘就你这么一个依靠,你要是垮了,娘可怎么活啊……”
      老人的哭声又轻又碎,像深秋的雨,打在陈沐言心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花白的鬓角,看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的泪水,心口猛地一揪。
      是啊,他只顾着自己痛苦,却忘了母亲守寡多年,全指望着他。他若是垮了,母亲怎么办?
      可振作了又能怎么样呢?
      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然后呢?像林正宏那样,在官场里逢迎钻营,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从前最看不起的就是功名利禄,最向往的就是山水自由。可如今,自由没了,爱人没了,连这点仅剩的理想,也要守不住了。他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着酒气,浸入鬓发。
      正恍惚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慕白提着两坛酒进来,看见屋里的光景,皱了皱眉,却没像往常那样劝,反倒搬了个凳子坐下,拍开酒坛塞给他一坛。
      “喝吧,我陪你喝。”
      陈沐言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
      “清弦,”苏慕白喝了口酒,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素来瞧不上官场那一套。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输?”
      他抬眼,看向陈沐言,语气很重:“不是你输在情意,是你输在权势。顾承泽凭什么能轻易拆散你们?凭他爹是吏部侍郎,凭顾家有权有势。林正宏为什么宁肯逼死女儿也要结这门亲?因为仕途前程,比女儿的心意重要。”
      “这世道就是这样,权与势,就是规矩。你没钱没势,就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连一句‘两情相悦’都没人听。”苏慕白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是真放不下她,真还想有朝一日能护着她,就别再这么糟蹋自己。去考科举,去做官,等你有了权势,有了官职,你说的话才算数,你想做的事才有可能。”
      “不然,你这辈子都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草堂里喝酒,眼睁睁看着她困在顾府里,受一辈子委屈。”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沐言心上。
      他握着酒坛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酒液在坛沿微微晃动。
      是啊,他厌弃官场,不屑功名,可正是这份不屑,让他连守护的资格都没有。他追求了半辈子的自由,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若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所谓的山水自由,不过是懦弱的逃避罢了。
      那一夜,两人喝到后半夜。
      苏慕白走后,陈沐言一个人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那支素银莲簪。簪头的小莲花被摩挲得发亮,这是她送给他的,是花朝月夜,她拔下来递到他手里的,说:“你拿着,就当我在你身边。”
      指尖轻轻抚过莲瓣纹路,杏花村的炊烟、太湖的月色、枫桥的夜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将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
      可他没护住她。
      “婉青……”他对着银簪,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等我。”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捡起那支落满灰尘的画笔。指尖拂过笔锋,从前握着它,画的是山水自由,是扁舟偕隐;往后,他或许要很久都不能再碰它了。
      他把画笔、画稿、还有那幅残破的《扁舟偕隐图》,一起锁进了樟木箱里。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像锁住了前半生的理想与自由。
      箱子里,藏着他曾经最向往的人生;箱子外,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一条他从前最鄙夷、最不屑的仕途之路。
      从那日起,草堂里再没有酒气,也没有了画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陈沐言重新束起了发,换上干净的青衫,案头的山水卷换成了四书五经、制义策论。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直到深夜还挑灯苦读。从前读这些书,总觉得枯燥乏味,字字皆是桎梏;如今再读,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执念。
      他不再是那个寄情山水、向往江湖的陈清弦了。
      他是陈沐言,是要踩着科举这条路,一步步往上爬,去争那一点点功名,去赎他没能护住的人。
      腊月初,春闱的日子近了。
      陈沐言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辞别母亲与苏慕白,踏上了北上京城的路。
      出城那日,天阴沉沉的,下着细碎的雪粒子。他站在枫桥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江南小城。
      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她。
      也是在这里,他们约定共赴自由。
      如今在这里,他奔赴官场仕途。
      命运多讽刺啊,他为了自由,放弃了仕途;如今为了自由,踏向了仕途。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手按了按衣襟,那支素银簪贴着心口,温热的。
      “婉青,等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北去。
      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寒窗孤影赴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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