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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声鹤唳追兵至 三个月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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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光景,像院角的杏影,悄无声息便滑了过去。
仲夏时节,杏花村浸在一片浓绿里。院中的老杏树结满了青杏,沉甸甸压弯了枝头;墙边的菜畦长得旺,青菜油绿,豆角藤顺着竹架爬得老高,清晨凝着露珠,鲜灵灵的。林婉青布裙荆钗,挽着简单的发髻,鬓边别着朵随手掐的野茉莉,站在灶台边添柴烧火,动作利落得像个地道的村姑。
这日天刚亮,炊烟便袅袅升了起来。
陈沐言要去县城卖画,顺便买些纸笔与盐巴。林婉青天不亮就起了,蒸了些野菜团子,又用油纸包了一小罐腌萝卜,塞进他的布包里。又拿出新纳的布鞋,蹲下身替他换上:“山路不好走,穿新鞋舒服些。早去早回,晚上我炖南瓜汤,你最爱喝的。”
她指尖带着灶火的温度,触到他脚踝时,陈沐言低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了。你在家别累着,重活等我回来做。”
“不妨事,我如今气力大着呢。”她仰起脸笑,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晨光,干净又温柔。
云袖挎着菜篮从门外进来,笑着打趣:“小姐和公子天天这样,看得奴婢都眼热了。”
林婉青脸颊微红,起身拍了拍她的胳膊:“就你话多。”
陈沐言背起布包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晨光里,小院安安静静的,林婉青站在杏树下冲他挥手,布裙被风掀起一角,像只轻盈的蝶。他只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都不够。
县城离杏花村有二十里山路,陈沐言走到时,已近正午。日头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烫。城门口围了好大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堵得城门都窄了半截。他本想绕路走,却听见人群里隐约飘来“姑苏”“知府千金”几个字,脚步猛地一顿。
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压下不安,低着头挤了进去。
城墙上贴着两张海捕文书,白纸黑字,还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刺得人眼睛疼。上面画着一男一女两幅画像,男子青衫清瘦,女子眉眼清丽,虽不是十分逼真,可那轮廓神态,分明就是他与婉青。
上面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查姑苏寒士陈沐言,拐骗知府林正宏之女林婉青,畏罪潜逃。现通令各州县缉拿,有知情举报者,赏白银百两;擒获者,赏白银五百两。”
五百两。
足以让寻常农户心动,足以让淳朴乡民转头出卖他们。
陈沐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从指尖凉到了心口。他攥着布包的手猛地收紧,还是追来了。
他以为逃到淮扬,隐姓埋名,就能躲开这场祸事。可林正宏终究是知府,顾家终究是京中望族,一道海捕文书,便将他们从安稳的梦里,硬生生拽回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敢久留,立刻低下头,用袖角掩住半张脸,侧身挤出了人群。
背后的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
“听说拐的是知府千金,胆子可真大。”
“五百两啊,要是能抓住,这辈子都不愁了……”
“瞧着画像倒像个斯文人,没想到竟做这种事。”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陈沐言脚步飞快,出了城门便一路往回赶。起初是疾走,后来便跑了起来。山路崎岖,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新鞋都磨出了印子,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打湿了青衫,心口像擂鼓一样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婉青还在家里。
不能让他们抓走她。
烈日当头,山路两旁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像催命的鼓点。
那些他拼尽全力换来的自由与安稳,那些他以为能握一辈子的幸福,原来不过是偷来的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
追兵来了。
他好不容易带她飞出了牢笼,难道又要亲手看着她被抓回去,嫁给那个她宁死不愿嫁的人?
不,不行。
绝不行。
可念头转过,更深的无力感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他只是个寒门书生,无权无势,身后是知府衙门与吏部侍郎府,是整个世俗礼法的天罗地网。他能往哪里逃?又能护她到几时?
心口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跑着跑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快到杏花村时,他忽然听见了马蹄声。
还有男人的呵斥声、村民的惊呼声,从村口的方向传过来。
陈沐言心里一沉,立刻闪身躲进路边的密林里,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往外望。
只见四五个身着差服的衙役,挎着钢刀,正挨家挨户踹门搜查。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摇着象牙折扇,眉眼骄纵,正是顾承泽。村正弓着腰陪在一旁,脸上满是惶恐,领着人一家家往里闯。
“仔细搜!人肯定就藏在这附近!”顾承泽声音尖利,带着戾气,“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敢抢我顾承泽的女人,我看他是活腻了!”
差役们应声如雷,踹门声、呵斥声、孩子的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陈沐言躲在树后,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还是找来了。
循着踪迹,一路从姑苏追到了淮扬,追到了这与世隔绝的杏花村。连这小小的山村,都容不下他们的一方天地。
他眼睁睁看着差役们从村东头搜过来,一家,两家,三家…… 离他的小院越来越近。
远远望去,他家的土墙还露在杏树荫里,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烟——婉青一定还在灶台边忙着,等着他回去吃晚饭,或许正炖着南瓜汤,还在算着他什么时候到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沉浸在安稳的梦里。
而噩梦,已经走到了院门外。
陈沐言攥紧了拳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边嗡嗡作响。跑?往哪里跑?四面八方都是追兵,一旦被堵住,便是插翅难飞。不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婉青被抓走,看着他们三个月的自由与爱情,化作泡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慌。
他得想办法,得赶在差役到之前,带婉青从后山走。后山有条小路,能绕去深山里,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念头刚定,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最靠近村西的那家院门被踹开了,差役的呵斥声清晰地传过来。
下一家,就是他的小院。
陈沐言不再犹豫,猫着腰,顺着密林往小院的后墙绕去。
枝叶刮破了他的青衫,划破了他的手臂,他都感觉不到疼。只有一个念头:带她走,一定要带她走。
三个月的岁月静好,在马蹄声与踹门声里,碎得彻彻底底。
命运的网,终究还是收了起来,将这对拼尽全力奔向自由的恋人,再一次牢牢困在了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