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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村居岁月静好时 船行至淮扬 ...

  •   船行至淮扬境内,弃舟登岸,又走了两日陆路,便到了杏花村。
      村子因漫山杏树得名,时近初夏,青杏挂满枝头,风一吹便漾起层层碧浪。村舍散落在山坳里,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一眼望去尽是平和的田园气息。苏慕白早前托人打点过,村中里正为人敦厚,只当他们是避祸迁居的寻常夫妻,收了些租金,便把村西头一处独门小院租给了他们。
      小院不大,土墙柴门,三间茅草屋,院角立着棵老杏树,树下摆着半旧的石桌石凳。墙边荒着半畦地,云袖收拾了两日,撒上青菜菜籽,又搭了个简易的竹架,预备着秋后种些豆角。不过三五日光景,荒寂的小院便有了烟火气,像个真正的家了。
      陈沐言对外只称姓陈,名清弦,是个落第书生,带着妻婢避祸乡居。他起初在村口摆了个小小的画摊,替人写书信、画肖像,也画些山水扇面卖。杏花村虽不富裕,可镇上的乡绅富户常来山中闲游,见他画得清润雅致,倒也愿意掏钱。后来村学的老先生身子不济,请他去代授蒙童,每月束脩虽微薄,却胜在安稳,足够一家三口的嚼用。
      真正难的,是林婉青。
      她自小养在深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灶台都很少靠近。初到村居时,烧火能把灶膛弄灭,和面能粘得满手都是,织布的梭子总不听使唤,好几次刮破了指尖,渗出血珠。云袖心疼,要替她做,她却不肯,只咬着牙慢慢练。
      “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伺候,也不能总让沐言一个人辛苦。” 她对着烛火挑破指尖的水泡,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既是归隐村居,就要有村居的样子。他能放下文人架子教书卖画,我就能放下千金身段操持家务。”
      不过月余光景,她竟真的练出来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系上粗布围裙,蹲在灶边烧火煮粥。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漫过杏树枝头,融进晨雾里。火候控得渐渐稳了,熬出的小米粥糯香绵软,就着腌好的萝卜条,清清爽爽。陈沐言晨起去村学,总能喝上一碗热粥,胃里暖,心里更暖。
      她绣活本就极好,闲时便绣些帕子、扇套、荷包,针脚细密,纹样清雅。陈沐言每次去镇上,便捎带着卖,虽不值大钱,换些油盐针线却是绰绰有余。往日里养得纤细白皙的手,渐渐磨出了薄茧,指腹也粗糙了些,她却半点不在意,每日眉眼都是舒展的。
      没有规矩,没有应酬,没有旁人审视的目光。她可以素面朝天,可以蹲在院里摘菜,可以坐在门槛上看云,怎么自在怎么来。
      日子清贫,却处处藏着温柔的甜。
      每日晨起,陈沐言总爱坐在镜前,替她画眉。他常年握笔,手腕稳,石黛在眉上轻轻扫过,描出的眉形像远处的春山,比她自己画得还要好看。她对着铜镜抿嘴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一个画山水的,倒会画眉毛。”
      他便低头,鼻尖蹭蹭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裹着晨起的沙哑:“只给你一个人画。”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安安静静的,便觉岁月悠长。
      傍晚他从村学回来,总能远远望见自家烟囱冒着烟,院门口站着个布裙身影,正踮着脚往村口望。见他回来,林婉青眼睛便亮了,快步迎上来,替他卸下肩上的书袋,又递过一碗凉好的槐花水:“累不累?今日王大娘送了半篮新摘的槐花,我蒸了槐花饭,你尝尝好不好吃。”
      饭是粗米饭,菜是清炒野菜,最奢侈不过一碗鸡蛋羹。可两人对坐在石桌旁,就着晚风与杏影,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云袖坐在一旁扒饭,看着自家小姐眉眼间全是笑意,心里也跟着欢喜。
      夜里是最静的。
      一盏油灯放在桌中央,黄豆大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暖。陈沐言伏案作画或是读书,林婉青便坐在一旁做针线。他的青衫袖口磨破了边,她就着灯光细细缝补,针脚细密齐整,还特意在边角绣了极小的一竿青竹,藏在衣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偶尔抬头,看见她垂着眼睫,灯火在她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鬓边别着一朵随手摘的野茉莉,素净得像幅淡墨仕女图。心口便软得一塌糊涂。
      山水再美,没人并肩同看,也终究是冷清的。
      “别总熬夜,伤眼睛。”她放下针线,起身给他续了杯热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就快画完了。”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指腹的薄茧,语气里带着心疼,“委屈你了。”
      林婉青笑着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握笔的手,如今薄茧更厚了。
      “不委屈。”她望着他的眼睛,“沐言,这是我长这么大,最快活的日子。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你,看见炊烟,看见院子里的杏树。这样的日子,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吃再多苦,我都甘之如饴。”
      陈沐言心口一热,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杏树叶洒进来,散落了一地。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几日下来,邻里相处也极和睦。
      隔壁王大娘是个热心肠,见他们夫妻和气,待人又客气,时常送些自家种的青菜、蒸的窝头过来。总拉着林婉青的手夸:“婉娘手巧,性子又温顺,陈兄弟真是好福气。”
      每次听见这话,林婉青都红着脸道谢,心里却甜丝丝的。
      没人知道她是苏州知府的嫡女,大家只当她是陈娘子,是个温柔手巧的寻常妇人。这种平凡的、不带任何功利的认可,比从前所有的夸赞都让她受用。
      有时闲下来,两人会坐在杏树下乘凉,算着日子规划以后。
      陈沐言说,再攒半年钱,就能把院旁的半亩薄田买下来,种些稻子蔬菜,往后就更安稳了。等明年开春,在院角栽几竿竹,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就能在架下乘凉读书。等再过些年,攒够了钱,就驾着小驴车,去周边的山山水水都走一遍,把她没看过的风景,都陪她看遍。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轻声细语地规划,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岁月漫长,又安稳可期。
      他们都以为,躲过了姑苏的雨,藏进了山野村落,就能守着彼此,从青丝走到白头。
      他们都以为,熬过了私奔的险,跨过了门第的坎,往后就只剩相守的甜。
      夜渐渐深了,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安静,温柔,像世间所有寻常夫妻的幸福模样。
      院角的杏树轻轻晃着,把月光剪得碎碎的,落了满院安宁。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偷来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温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村居岁月静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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