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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扁舟一叶泛五湖 那场夜雨下 ...

  •   那场夜雨下了半夜,天亮时便歇了。
      乌篷船顺着运河一路南下,昼伏夜行。白日里便泊在僻静的河湾柳荫里,掩上船篷避人耳目;待到暮色四合,才解缆续行,借着月色与星光驱路。起初几日还带着几分逃命的紧绷,林婉青总忍不住回头望,生怕后面有追兵赶来。可船行三日,过了吴江地界,两岸人烟渐稀,放眼望去皆是青绿野田与连绵水泽,那份悬着的心,便慢慢落了下来。
      她是真的自由了。
      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垂鬟分肖髻散了,便索性松松挽个简单的发髻,只用那支桃木簪固定,卸下满头珠翠,只留耳边一对小小的素银耳环。箱底翻出云袖备下的粗布蓝裙,洗得柔软干净,穿在身上虽不及绫罗绸缎光滑,却轻便自在,抬手迈步都无拘无束。
      清晨晓雾未散时,她总爱坐在船头,赤着脚搭在船舷边,让清凉的河水漫过脚背。河水带着晨露的凉意,蹭过脚踝,像极了儿时偷偷在府里池塘边玩水的感觉,只是那时总被嬷嬷拉着说 “姑娘家不成体统”,如今再没人管她了。
      “当心凉着。”陈沐言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棉布,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握住她的脚踝,用棉布轻轻擦干水珠。他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擦得极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林婉青脸颊微热,却没缩脚,只低头看着他的发顶,轻声笑:“从前在府里,连挽袖子都要被说失了规矩,更别说赤脚踩水了。母亲总说,大家闺秀要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半分逾矩都不行。”
      “如今不用了。”陈沐言抬头,眼底盛着晨光,温柔得像水,“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想踩水便踩水,想大笑便大笑,没人管你。”
      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礼教规矩,没有门第眼光,没有父亲的斥责与旁人的指点。这天地间的风与水、山与月,都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
      林婉青心里一暖,忽然俯身,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陈沐言猛地僵住,抬眼看她时,她已经红着脸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稻田,耳尖却红得透亮。
      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像两人此刻乱了的心跳。
      白日泊船时,三人便上岸寻些野菜野果,或是找附近的农户买些米面。林婉青从前哪里做过这些,连生火都费劲,第一次引火时被烟呛得直流泪,把一锅饭煮得焦糊,锅底黑了厚厚一层。她看着焦黑的米饭,又委屈又好笑,蹲在灶边红了眼:“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饭都煮不好,往后跟着你,怕是要饿死。”
      “胡说。”陈沐言笑着把她拉起来,替她拍去裙上的草屑,“谁生来就会的?我教你。”
      他手把手教她控火候,教她分辨野菜有没有毒,教她用树枝烤鱼。炊烟袅袅里,两人挨得很近,他的气息落在她发顶,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鱼烤得外焦里嫩,虽撒的盐有些多,却吃得满心欢喜。
      云袖坐在一旁啃着野果,看着自家小姐眼里的笑意,也跟着弯了眼。
      她从没见过小姐这样快活过。从前在府里,小姐笑得再温柔,眼底总压着几分规矩与克制;如今布裙荆钗,手上沾了炭灰,嘴角的笑却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亮得像撒了星光。
      行船第七日,他们转入了太湖。
      当浩渺的湖面撞进眼底时,林婉青怔怔地站在船头,半天说不出话。
      从前只在诗里读过“太湖三万六千顷,多少清风与明月”,只在陈沐言的画里见过烟波浩渺,可真当身临其境,才知道天地竟有这般开阔。湖水连着天,青碧色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岛浮在烟水里,像几笔淡墨。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水汽与荷香,吹得人衣袖翻飞,连心胸都跟着敞亮起来。
      “这就是太湖吗……”她喃喃着,眼眶微微发热,“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美。”
      “嗯。”陈沐言站在她身侧,和她并肩望着湖面,“我说过,要带你来太湖看月。今夜咱们就在湖边停一晚,看日落,看月亮升起来。”
      王伯把船泊在西山脚下的僻静湖湾,这里背山面水,岸边生着大片芦苇,极是隐蔽。
      傍晚时分,夕阳沉进湖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金波荡漾,像撒了一湖碎金。远处的渔舟三三两两归航,渔歌互答,顺着风飘过来,悠远又安宁,正如诗云:
      落日沉波染暮垓,霞铺半壁赤如裁。
      粼光碎金摇远水,归棹参差逐浪还。
      一曲渔歌随风起,悠然清响入云隈。
      尘嚣尽向烟汀远,静看江天暮色开。
      三人坐在船头,就着简单的菜蔬用饭。林婉青望着落日,忽然轻声道:“从前总觉得,自由是很远的东西,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能坐在这里,看太湖日落,听渔舟唱晚。”
      “往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日子。”陈沐言给她夹了一筷子野菜,温声道,“等在杏花村安顿下来,我们就盖几间茅屋,围个小院,你种花草,我画画卖钱。闲了就驾小船游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还要种竹子。”林婉青眼睛亮闪闪的,“在院角种一片竹,像你画里的那样。再养两只鹅,清早鹅叫着出门,傍晚顺着小路回来。”
      “好,都听你的。”
      暮色渐沉,月亮升了起来。
      满月悬在天上,清辉泼洒在湖面,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湖面静得像一面镜子,船影、月影、人影,都落在水里,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陈沐言回舱取了画具,就着月光铺开素绢。
      他没有画山,也没有画水,只落笔勾出一叶扁舟,舟头并肩坐着两道身影,一青衫,一布裙,同望着天上月。笔法温柔,线条缱绻,连衣袂翻飞的弧度都画得细致。画到最后,他蘸了浓墨,在边角题了七个字:
      愿作鸳鸯不羡仙。
      字迹清劲,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林婉青凑过去看,脸颊微红,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心里又软又烫。
      “这画,送我好不好?”她抬头望他,眼里盛着月光。
      “本就是画给你的。”陈沐言笑着,把画卷起来,递到她手里,“往后我们的日子,就如画里这样,岁岁年年,暮暮朝朝,同看月圆。”
      林婉青小心地接过画,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夜风很轻,月色很柔,湖水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的墨香,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只觉得此生圆满,莫过于此。
      从前她以为爱情是诗词里的风花雪月,是门第相当的举案齐眉。如今才知道,真正的爱,是敢抛下一切随一个人浪迹天涯,是粗茶淡饭,也是渔歌向晚,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纵是漂泊江湖,也胜过朱门万户。
      云袖早已识趣地躲进了舱里,留船头一片月色给二人。
      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依偎着,看月亮移过中天,看湖面波光流转。
      夜渐深,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几声乌啼。哑哑的,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掠过湖面,转瞬便散在了风里。
      林婉青往陈沐言怀里缩了缩,没太在意。
      她只当是寻常夜鸟,沉浸在这满湖月色的温柔里,陈沐言抬手轻轻拢了拢她的衣衫。
      船浮在湖上,像一片无拘无束的叶子。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自由、最圆满的时光,像盛夏最盛的花,开得轰轰烈烈,毫无保留。
      只是花开极致,便离凋零不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扁舟一叶泛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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