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乌啼》戴眼镜的小鬼

11、子夜枫桥辞故园 永安十七年

　　永安十七年四月初七，子夜。
　　姑苏城早已沉入酣眠，坊市寂寂，更鼓声远远敲过三更，余音散在运河的夜风里。天边压着厚重的墨云，星子全被遮了，只有水面泛着冷白的微光。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裹着两岸槐花香，沉甸甸的——是大雨将至的征兆。
　　枫桥码头泊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半隐在老槐树的浓荫里，连船灯都只点了盏豆大的，藏在舱帘后，昏昏暗暗的。
　　陈沐言立在船头，青衫早已被夜露浸得发潮。他指尖攥着那块铜制船牌，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已经等了约莫两刻钟了，约定的子时已过，巷口还是没有半分人影。
　　白日里苏慕白差人送来急讯，说林府近日忽然加了岗哨，二门、后门都添了家丁把守，怕是走漏了风声。他当时心就沉了半截，却还是按时来了。他信她定会赴约，可夜越深，心越悬，像被一根细线吊着，风一吹就晃得厉害。
　　“公子，再不走，天快亮了。”老船工王伯蹲在船尾，低声提醒，“这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再耽搁，怕是不好走。”
　　“再等等。”陈沐言声音发哑，眼睛仍望着巷口，“她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巷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急促的喘息。
　　陈沐言心头一紧，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前头的人穿着月白襦裙，裙摆扯破了一道大口子，鬓发散乱，却仍能看清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是林婉青。
　　“婉青！”
　　陈沐言几乎是跳下船，快步迎了上去。
　　林婉青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一路绷紧的弦骤然松了，眼眶瞬间红透。她跑了一路，心口剧烈地跳着，嘴里泛着血腥味，此刻却像找到了岸，脚步踉跄着扑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沐言……”她喘着气，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来了。”
　　她实在狼狈。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湿发黏在颊边；手心被砖墙磨破了，渗着血珠；裙摆勾在墙瓦上扯烂了，鞋上沾满泥污。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千金的端庄模样，活脱脱是个逃命的姑娘。
　　陈沐言看着她掌心的血痕，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又哑又沉：“疼不疼？怎么弄成这样？”
　　“不妨事。”林婉青摇摇头，回头望了一眼巷口，催促道，“快走吧，云袖引开了家丁，拖不了多久。”
　　这时云袖也追了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肩上还挎着两个青布包袱。她方才绕到后门，推倒了墙角堆着的花盆与柴垛，故意弄出好大动静，把守夜的两个家丁引去了柴房方向，主仆二人才趁机翻了后墙。
　　“小姐，公子，快上船！”她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家丁反应过来肯定会追，咱们得赶紧走！”
　　陈沐言不再迟疑，扶着林婉青往船上去。船身轻轻一晃，林婉青脚下不稳，他顺势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扶进舱里。指尖触到她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仍在微微发颤——是跑的，也是怕的。
　　云袖也跟着上了船，将包袱放在舱里，自己坐到船尾，紧紧攥着包袱带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岸上的动静。
　　王伯见人都到齐了，立刻抄起竹篙，往岸边用力一点。
　　乌篷船缓缓离岸，悄无声息地滑进运河中央。船桨划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婉青没有进舱，她扶着船舷，慢慢站直了身子，回头望向姑苏城的方向。
　　夜色沉沉，整座城池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万家灯火早已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光，远远地浮在暗夜里，像撒在黑绒上的碎星。那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那里有疼她的母亲，有她从小弹到大的琵琶，有满院的海棠与芭蕉，也有父亲的斥责、礼教的束缚、那纸她宁死不愿认的婚约。
　　此刻都远了。
　　墙也好，门也好，婚约也好，都被这一河流水，隔在了身后。
　　风迎面吹来，扬起她散着的发丝，带着河水的潮气与草木的清味，是天地间自由自在的味道，风吹过运河，吹过田野，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积郁了十八年的闷气，都一并吐了出去。眼眶有点湿，说不清是不舍，还是解脱，更多的，是挣脱牢笼的释然。
　　陈沐言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夜里风凉，她穿得单薄，跑了一路出了汗，吹风容易着凉。
　　“夜里凉，小心受寒。”他声音很轻，裹在风里，温柔得不像话。
　　林婉青侧过头，望着他。
　　月色从云缝里漏出一点，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清瘦的轮廓。他眼底有心疼，有欢喜，还有和她一样的憧憬。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肩上的衣衫，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沐言，”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风飘在运河的夜色里，“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林知府的女儿，只是你的林婉青。”
　　没有门第，没有身份，没有规矩束缚。她只是林婉青，是要和他一起泛舟五湖、归隐山林的林婉青。
　　陈沐言望着她带笑的泪眼，用力点头：“往后余生，天涯海角，不再分离。”
　　船行渐远，枫桥的轮廓隐进了夜色里，姑苏城的灯火也缩成了一点模糊的光晕，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就在这时，岸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啼鸣。
　　是乌啼。
　　两三只乌鸦从夜林里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河面，哑哑的叫声划破了子夜的寂静，凄清又突兀，像一声不祥的叹息，追着船尾飘了过来。
　　陈沐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道：“别怕，不过是夜鸟，进舱吧，外面风大。”
　　“好。”林婉青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姑苏城的方向，转身随他进了船舱。
　　舱里点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天地。云袖已经把包袱放好，正拿出干帕子给小姐擦手。林婉青下意识摸了摸鬓边，那支桃木簪还牢牢插在发丝里，硌着指尖，温润踏实。
　　她放下心来。
　　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外面风声渐紧，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船篷上，像一首急促的鼓点。王伯在船尾撑着篙，低声说了句“坐稳了”，船速便快了些，劈开雨幕，一路往南而去。
　　舱里三人都没怎么说话，逃离了樊笼，奔赴向自由，心境都平静下来。
　　他们都以为，过了今夜，便是海阔天空。
　　没人去细想，那几声追着船尾而来的乌啼，究竟是偶然，还是命运早早埋下的谶语。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桨声，也淹没了远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