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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礼 大年初三, ...

  •   大年初三,白日落雪渐停,庭院满地残雪。

      夏夜大半时间都陪着夏以昼嬉闹,堆雪人、掷雪球,享受难得的假期。待到日暮,天色沉落,她便寻个借口独自躲进画室。

      案头一盏油灯摇曳,暖光铺满纸面。夏夜铺开小幅画笺,提笔落墨。脑海里浮起初二那日庭院的画面:秦彻一身红黑锦袍立在风雪之中,英挺的侧影落满碎雪。她只画侧影,避开眉眼,细细描摹那日的风雪人影。

      她并不整日作画,只每日黄昏抽出短短一个时辰,其余时辰依旧陪着夏以昼,看上去毫无异样。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夏以昼。

      夏夜心头猛地一紧,指尖飞快将未完成的画像卷拢,慌忙塞到画案底下的木匣深处,随手铺开好几张崇文馆备考的练习画稿,装作正潜心练画的模样。

      夏以昼推门进来,望见灯下伏案的少女,只当她是趁着过年依旧刻苦,眼底浮起温和的欣慰。

      “过年也这般用功?”他缓步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画纸,“别熬得太过劳神。”

      夏夜心口还在砰砰乱跳,面上却维持如常,抬眼浅浅一笑:“多练几笔,也好为遴选做准备。”

      夏以昼没有多疑,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他走后,夏夜指尖依旧微微发烫。

      她说不清心底这份忐忑究竟从何而来,只本能地知道,这幅画万万不能被夏以昼看见。她一时也想不透,为何会这样害怕。

      转眼到了初五。

      厅堂之内,夏启、沈秋竹闲坐闲谈,夏以昼也在一旁。

      夏夜走上前,神色恳切:“爹,娘。初二禾夫子登门拜年,还赠我那样厚重的长卷。礼尚往来,我想亲自上门给他拜个晚年,送上回礼。”

      沈秋竹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顾虑:“答谢是应当的,可禾夫子独居在外,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单独登门拜访,于礼数不合,万万不可。”

      夏夜闻言,立刻侧过头,飞快朝身旁的夏以昼递去一道恳求的眼色,盼他开口帮自己说话,劝服父母。

      夏以昼接住那道目光,心底骤然一沉。

      之前在画室,他还以为夏夜一心扑在备考之上,此刻才明白,她心心念念要去往禾夫子的居所。一股闷堵的酸涩悄然漫上来,可当着父母的面,他不好直接反对,便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

      夏夜见他没有应声,心里略慌,连忙顺势接话:“我也知晓不可独自前去。所以我想,请哥哥陪我一同过去。有哥哥在旁照应,便无碍了。我们只稍作寒暄,午后动身,日落之前必定赶回府中,绝不久留。”

      夏启闻言,沉吟片刻,看向夏夜:“你有心守礼是好事,可你可知禾夫子居所何处?”

      夏夜微微一怔,她心里明明记得那西山小屋的路,却不能直白说出口。她眨了眨眼,故作茫然:“不知道呀。不过,当初夫子受聘入府授课,想来夫子住所信息府中应有登记在册,那册子应当在爹娘手中,翻出来一看便知。”

      沈秋竹闻言点点头:“确实留有登记簿册。”

      夏启目光扫过夏以昼,见他面色平静,便开口交代:“既然要去,便由以昼陪同。切记,不可在夫子那逗留太久,务必尽早回府。”

      夏以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方才夏夜递来求助眼神时,他满心抗拒;听见夏夜提出要自己陪同,心底更是五味杂陈。可伯父伯母已然应允,他无法当众拒绝,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危机感,缓缓颔首:“以昼明白。”

      夏夜见事情敲定,悄悄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的兄长眼底,早已藏起一片沉沉郁结。

      午后,天光晴好,残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夏夜回房细细收拾了一番,挑出一身最亮眼的大红袄裙,衣缘绣着缠枝红梅,裙摆垂落,衬得人眉目明媚。她对着铜镜,轻施脂粉,眉眼晕开淡淡的艳色,将平日里素净的模样褪去,整个人显得鲜活夺目。

      收拾妥当,她提着备好的画匣,快步走到夏以昼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哥哥,哥哥,我们该出门啦。”

      门应声打开,夏以昼抬眼望见门外的少女,一时间不由得怔住。

      一身艳红袄裙,妆容精致娇艳,与往日在府中素淡的模样截然不同。第一眼是实打实的惊艳,可这份惊艳之下,一缕莫名的不悦悄然爬上心头。他看着那一身张扬的红,心底隐隐泛起酸涩,她这般精心盛装,竟是要去往禾夫子的居所。

      夏夜丝毫没有察觉他神色里的异样,眉眼弯弯,催促道:“哥哥,快点,我们该出门去给夫子拜年了。”

      夏以昼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意:“去登门答谢,需要打扮得这般招摇吗?”

      夏夜歪了歪头,全然没有品出他话里的不快,只当是随口一问,理直气壮地回道:“只要出门,我都是这样的呀。别耽搁了,快走吧。”

      话音落下,她伸手便挽住夏以昼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

      夏以昼被她拽着往前走,指尖下意识收紧,目光落在她那一身耀眼的红衣上,心底的郁结又重了几分。他清楚,这不过是少女寻常的出门装束,可一想到这身明艳,是要落在另一个人的眼前,便怎么也无法释怀。

      一路行来,路面残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夏夜满心雀跃,脚步轻快,全然没有留意身侧夏以昼沉沉的神色。离那山脚小屋还有一段路,她便松开了挽着他胳膊的手,脚步轻快地蹦跳向前,红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

      夏以昼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蹦蹦跳跳、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沉。明明是明媚鲜活的模样,可这份欢愉,是为了奔赴另一个人,只看得他心底愈发不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不流露半分。

      待到夏以昼也走到屋门前,夏夜才抬手叩响木门。指尖刚落下,她忽然顿住,心头掠过一丝顾虑,低声喃喃:“万一夫子不在呢?”

      夏以昼的声音淡淡从旁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不在倒好,直接回去便是。”

      夏夜闻言,立刻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哥哥真是没礼貌。”

      说罢,她再度抬手,叩响了木门。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

      秦彻立在门后,一身剪裁宽松的深褐织金便袍,衣料纹样带着异域独有的繁复纹路,乌发未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他轮廓深邃立体,眉骨高挺,周身漫开一股桀骜不羁的野性气息,俊朗得极具冲击力。

      望见门外一身艳红袄裙的夏夜,他眼底先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意外;待视线落到她身后的夏以昼,那讶异便又重了几分。他万万没有料到夏夜会亲自登门,更没有想到,夏以昼会伴她一同前来。

      “禾夫子。”夏夜敛去一路的雀跃,微微敛衽行礼。

      “二位怎么来了。”秦彻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快请进。”

      三人踏入小屋,屋内炭火烧得温热,空气中漫开淡淡的墨香。

      落座之后,寒暄几句,夏以昼便主动开口,话语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带着审视,隐隐有盘问之意。秦彻也从容应对,礼数周全,可两个人言语往来之间,暗藏着看不见的锋芒,像是针尖对麦芒。

      夏以昼目光落在秦彻身上,缓缓问道:“夫子来我夏府授课已有数月,却从未听夫子说起过故乡来历。不知夫子原籍是何处?”

      秦彻指尖轻搭在案边,神色淡然,淡淡回道:“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谈不上什么原籍。”

      夏以昼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目光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轮廓,继续追问:“看夫子的样貌骨相,眉眼深邃,倒不像是中原人士。”

      这话一出,屋中气氛微微一滞。

      夏夜坐在一旁,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张力,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别扭,连忙打圆场,笑着插话:“哥哥,夫子素来不爱谈及过往,我们今日是来拜年答谢的,莫要追问这些。”

      秦彻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无妨。世间漂泊之人,本就不必拘泥故土。”

      他嘴上说得平和,眼底却不动声色地对上夏以昼的视线,两个男人,没有撕破脸面,可那份无声的较量,已然在一室炭火的暖意里悄然铺开。

      屋内炭火温煦,可气氛早已暗流涌动。

      夏以昼压着心底层层叠叠的不适,率先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感:“天色不早,山中日暮风凉,我带阿夜先回府了。”

      夏夜闻言一顿,猛地想起怀中的画匣,连忙上前一步,将精致的小木匣递到秦彻手中,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雀跃与羞怯:“夫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回礼。我们就先回去啦,你闲暇时慢慢看,看看我画得好不好,年后开课了你再好好指点我。”

      说完她下意识转身,伸手就要去挽夏以昼的胳膊,只想匆匆逃离此地。

      可下一瞬,秦彻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稳稳截住了她的脚步:“无妨,我现在看就可以。”

      夏夜心头猛地一沉,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她瞬间僵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僵,心底慌乱不已。她本想着匆匆放下礼物便走,瞒过夏以昼,哪料到秦彻竟要当场拆开。

      秦彻从容抬手,轻轻打开木匣,取出里面那幅小幅画笺。

      素白纸笺之上,是初二雪天庭院里,一身红黑锦袍、立在落雪中的他。侧影清挺,风雪氛围感淋漓尽致,一笔一画皆是她日日黄昏悄悄描摹的心意。

      在看到画作的那一瞬,秦彻眼底所有的疏离、淡然尽数褪去,翻涌起极深、极柔的温柔暖意。眸光牢牢落在画纸上,声音轻缓动容:“画得很好。”

      夏夜脸颊发烫,心慌得快要跳出来,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想立刻脱身,草草敷衍着:“那就好,年后夫子再多教我,我们先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秦彻却微微抬手,轻轻按住画纸,语气带着刻意的慢条斯理,故意停顿留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锁住:“只是这里……”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画作彻底展开,对着夏夜,字字清晰:
      “这里的落笔轻重、风雪层次,还需要稍加注意。”

      夏夜耳朵嗡嗡作响,全然听不进半句指点的内容。
      她所有的感知,都死死锁在身侧之人的身上。

      夏以昼看见了。

      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画上之人,眉眼身形、衣袍样式,分明就是秦彻。

      身侧的男人身形骤然一僵,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寸寸冰封。方才还隐忍克制的情绪彻底沉落,那双温柔惯了的眼眸,此刻冷得彻底,漆黑深邃,没有一丝温度。

      他垂眸,冷冷瞥了身下心虚局促、手足无措的夏夜一眼。
      没有质问,没有出声,可这死寂般的沉默、骤然变冷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窒息。

      一室炭火明明温热,却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彻将这极致的修罗场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暗涌,似是故意添了一把火。
      他抬眸看向面色沉寒的夏以昼,语气无辜又温和,恰到好处地轻声询问:
      “夏公子怎么不说话?莫非身体不适?看着脸色不大好看。”

      一句话,彻底挑明了夏以昼的失态。

      夏夜头皮发麻,站在两个气场对峙的男人中间,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左边是眼底覆满冰霜、彻底冷透的哥哥,右边是温柔浅笑、暗藏博弈的夫子。
      漫天尴尬与酸涩的对峙感,死死裹住了她,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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