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九个世界》大四月君

38、归还小鸟 自那日

　　自那日兄妹密闭房间的暧昧拉扯、争执别离之后，夏夜像是一夜之间沉静了许多。

　　往日里鲜活跳脱、爱闹爱笑的性子敛得干干净净。往日在族中书房，姐妹们嬉笑打闹、追闹逗趣，夏晴几人时常凑过来与她玩笑，她总能应声附和、热闹相伴。可如今，面对所有人的嬉闹逗弄，她都淡着眉眼，淡淡摆手疏离，一副提不起半分兴致的冷淡模样。

　　她不再疯跑闲逛，除了上书房读书之外，就安安静静待在院落里，沉默寡言，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阴郁。

　　父母将女儿的巨变看在眼里，满心怜惜，却无从劝解。二人私下暗自揣测，只当夏夜是错失了私塾助教的考核、无缘再见秦彻，心中懊恼不甘，一时难以释怀。他们只以为是少女一时的执念，想着时日漫漫，久而久之，这点心绪自然会慢慢消解、随风散去，便也不曾多做干预。

　　这日午后，夏夜独坐窗前，目光落在桌旁悬挂的鸟笼里。

　　笼中的小鸟灵动跳跃，扑扇着羽翼，清脆啼鸣。

　　她静静凝望着，心头倏然回神——这只鸟，是当初秦彻递给她的考核题目，是他的东西。

　　如今她错失了考核，碎了追梦的前路，唯独这只属于他的小鸟，还安安稳稳留在她身边。

　　夏夜指尖轻点竹笼边缘，眸色微动，漫不经心地暗自思忖：是不是该把东西还给人家？

　　念头刚落，她心底忽然窜出一个恶劣又顽皮的想法。

　　要不……干脆丢去角落，让我养的小蜘蛛把它咬死算了。

　　一念至此，她竟低低弯唇，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坏心思逗出一抹浅浅笑意。

　　短短月余，她早已不是那个纯粹懵懂、事事乖巧温顺的小姑娘。被最信任的兄长背叛、梦想轰然破碎、又亲手拿捏住他的软肋心事之后，她骨子里的执拗与小恶，悄悄破土而生。

　　笑意转瞬即逝，夏夜轻轻摇头，敛去眼底狡黠。

　　算了。

　　终究是他的东西，没必要无端迁怒。

　　她终究还是决定亲自归还鸟笼。

　　她不知此番前去画铺，能否偶遇秦彻，亦或是落空而归。可心底那点别扭的胜负欲、不甘的拉扯心思，让她不愿潦草敷衍。

　　夏夜起身开箱，特意挑出了自己一身最是明艳耀眼的红裙换上。

　　正红裙身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明艳夺目，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稚嫩，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张扬娇媚。

　　她抬手将发丝细细梳理整齐，一手提起鸟笼，一手卷起那些记录着零碎梦境、模糊光影的画卷。

　　那些梦里宿命缠绕的碎片，她一直妥帖收藏。

　　出发之前，夏夜又端坐镜前细细对镜梳妆，匀脂抹粉，把眉眼修饰得格外精致。收拾妥当，她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怀抱着卷好的画卷，缓步踏出家门。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不少路人频频回头望向她。少女身姿纤细，一身明艳红裙衬得妆容愈发夺目，比往日素面时多出几分摄人的艳丽。笼中的小鸟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在竹笼里来回飞窜。可她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一双眼眸锐利沉静，神色淡漠疏离，明明打扮得这般夺目，却偏要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快要行至画铺门前，夏夜忽然心念一动。秦彻如今在私塾任职，今日未必会来画铺。

　　她暗自盘算：也罢，若是他人不在，便把鸟笼连同小鸟一并托付掌柜，请他代为转交秦彻。要不是当初掌柜多嘴，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踏入画铺，果不其然，屋内不见秦彻的身影。

　　掌柜见她进来，连忙笑着上前招呼：“原来是夏姑娘，今日是要添置新的画具还是颜料？哎哟，夏姑娘今日打扮得真是好看。”

　　掌柜本想再多夸赞几句，却对上夏夜冷冰冰的眼神。她一言不发，直接将鸟笼递过去：“掌柜的，这只小鸟，劳烦您下次见到秦彻时，代为交还给他。”

　　掌柜还来不及应声，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找我？”

　　夏夜猛地回身。

　　秦彻刚迈步走入画铺，一身素色长衫，周身却透着一股和寻常书画夫子截然不同的冷冽气场。可在望见夏夜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染上几分柔和。

　　夏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将鸟笼递向他：“这是你的小鸟，还给你。”

　　秦彻微微歪头，并未伸手去接。夏夜便干脆把鸟笼搁在一旁案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彻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目光落在那身炽烈的红裙上。精心描画的妆容将她眉眼衬得明艳夺目，褪去往日稚气，周身漾开一股动人心魄的风华。心底本就对她存着别样的在意，此刻依旧被眼前这般模样狠狠惊艳，心头轻轻一颤。他暗自思忖：打扮得这般光彩照人，却满脸愠色，想来是因为错过了助教考核一事。

　　他拎起鸟笼，长腿快步跟了上去，二人已然走到画铺门口。

　　“既然是还我的小鸟，总得让我验完货才行。”秦彻的语气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戏谑，不紧不慢地拦在她身前，浅浅挡住她离去的去路。

　　夏夜驻足，转头看他，眉峰微蹙：“验货？”

　　秦彻没有直接作答，目光沉沉落在她明艳的眉眼上，视线停留片刻，轻声道：“你今天很好看。”

　　夏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依旧绷着一副冷淡模样，刻意错开他的视线：“你的小鸟活蹦乱跳，我没有亏待它。要验货就快点，我没有时间。”

　　“可是我还没有用午饭，现在饿得很，没力气验货。”秦彻顿了顿，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紧绷的神色，又缓缓开口，“大小姐，可以容我吃过饭，再验货吗？”

　　夏夜冷哼一声，算是默许，却并不看他，侧身想要绕开。秦彻亦步亦趋跟在身侧，没有给她脱身的机会。

　　二人走到街边小吃摊，秦彻点了一碗牛肉面，又给夏夜叫上一盘蒸饺。

　　“我吃过了，不饿。”夏夜开口拒绝，语气生硬。

　　“无妨，饺子就放在这里，大小姐想吃的时候再用。”秦彻不勉强，只是把碟子推到她手边。

　　食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夏夜定力渐渐松动，忍不住夹起一只蒸饺送入口中。鲜香在舌尖化开，心底郁结的情绪稍稍舒缓，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可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又把神情压回冷冰冰的模样，生怕被他看穿自己心绪的松动。

　　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入秦彻眼中，他心底觉得颇为好笑，却不点破，只静静看着她。

　　秦彻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夏夜坐得不耐，频频看向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你还要吃多久？”

　　“食不言，寝不语。大小姐，还请稍作等候。”秦彻抬眼望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故意消磨她的耐心。

　　无可奈何，夏夜也只得拿起筷子，慢慢吃起盘中的蒸饺。

　　待两人用餐完毕，秦彻提起鸟笼，低头打量笼中的小鸟。夏夜心想，这人总算装模作样开始验货了。

　　谁知秦彻却抬眼，缓缓发问：“助教考核，你为何没有前来？”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第一个主动向她提起这件事的人。夏夜把心底翻涌的委屈死死压住，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连我养蜘蛛你都清楚，这件事，又何必再来问我。”

　　秦彻望着她，少女外表依旧冷漠，眼底却藏不住淡淡的委屈。

　　“助教一职，我如今暂时不需要。”

　　“这与我无关。”夏夜神色淡淡，站起身，“你验完货了吗？”

　　秦彻故作颔首：“嗯，小鸟安然无恙，我收下了。”

　　夏夜当即转身，准备告辞离开。

　　秦彻目光落在她怀中紧紧抱着的画卷，出声唤住她，脚步上前半步，再度拦住她的去路：“你怀里抱着的画卷，是什么？”

　　夏夜脚步骤然停下。

　　她原本是打算把画卷拿出来，向秦彻印证那些破碎的梦境记忆。可此刻心绪翻涌，反倒生出几分犹豫。

　　片刻之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秦彻。

　　“从前你说，我们之间的交易并不对等。如今，我不想再做交易了。”

　　她将怀中的画卷往前一推，递到秦彻面前。

　　“你知晓我许多过往的事。这些，便是你所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