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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落空 夏以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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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以昼归营之后,夏夜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她趴在窗边长长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幸好哥哥回军营了。
若是他继续留在家中,指不定哪天心思一变、随口泄露,她筹备许久的助教考核、好不容易抓来的前路机会,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上次河畔许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夏夜心底从来没有真正踏实过。
她怕,怕夏以昼一时较真、一时多想,将秦彻赠簪一事告知父母。
助教考核将近,这是她挣脱深闺、拥有自己人生的唯一机会,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毁掉。
没过几日,恰逢军营家属探视之日。
夏夜听闻父亲夏启要去军营探望兄长,瞬间再度紧绷心弦。
她最怕的就是独处的父兄闲谈,最怕夏以昼无心失言。
为了盯紧夏以昼、防他泄密,夏夜毫不犹豫跟着夏启一同前往。
一路到了军营,远远望见挺拔立在营前的少年身影,夏夜所有的防备瞬间褪去大半。她依旧像从前一般,眼底亮起真切的欢喜,步子轻快扬起,快步奔向夏以昼。
只是这一次,她的拥抱格外用力、格外亲昵,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整个人软软贴在他怀里。
她心底打着十足的小算盘:她要格外乖、格外黏他、格外依赖他,让他心软、让他念着兄妹情分,彻底忘掉秦彻那桩事,千万千万不要在父亲面前多嘴。
一旁的夏启看着女儿毫无规矩的模样,无奈摇头,次次出言提醒:“阿夜,注意礼节,男女有别,不可过分亲昵。”
夏夜向来大大咧咧,听过就算,下次依旧我行我素。
次数多了,夏启实在无奈,暗道这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打定主意,下次军营探视,说什么也不肯再带她前来。
可夏夜鬼点子极多,机灵又执拗。
第二回探视日,夏启坚决不许她同行。夏夜不吵不闹,趁着马车启程无人留意,悄悄俯身趴在马车后侧,一路颠簸随行,硬生生跟着到了军营之外。
夏启掀帘下车,看见躲在一旁偷笑的女儿,又气又无奈,终究是舍不得当众训斥,只能默许她一同入营。
临行前,他严肃勒令:“今日不许胡闹,不许逾矩,更不许过分黏缠你哥哥。”
夏夜立刻抬手捂住嘴巴,乖巧点头,眼底却藏着狡黠笑意,还俏皮做了个封口的鬼脸:“爹爹放心!我保证只站在一旁看哥哥,一句话都不说!”
夏启看着她顽劣模样,只觉无可奈何。
军营之中,夏以昼看见妹妹再度前来,心底本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暖意。
可今日的夏夜,当真恪守承诺,全程沉默乖巧。
她静静立在父亲身侧,一言不发,只在父兄对话间隙轻轻点头,眉眼平平,无半分往日的活泼黏缠。
反常,太过反常。
自上次河畔争执许诺之后,夏以昼便觉得夏夜处处古怪。
上次是过分亲昵讨好,这次是刻意疏离沉默。
他心思缜密,瞬间洞悉所有缘由。
她怕他。
怕他提及秦彻,怕他泄露赠簪之事。
她所有的乖巧、讨好、沉默克制,从来都不是心悦诚服,全是为了秦彻。
一念及此,夏以昼心底的酸涩、占有欲、不甘尽数翻涌上来,沉沉压在心口。
探视结束,父女二人离去。
夏以昼独自立在营前,晚风萧瑟,心绪纷乱如麻。
他答应过她,绝不泄密,护她心愿、守她秘密。
可她这般极致紧张、这般小心翼翼防备他,是不是意味着,那个秦彻,在她心里早已胜过他这个兄长?
偏执的占有欲彻底冲垮理智,嫉妒与不安肆意疯长。
他怕年少单纯的妹妹被人蓄意诱骗,怕旁人别有用心接近她、蛊惑她。
几番挣扎,夏以昼终究提笔,修书一封寄回府中。
信中他未曾刻意告状抹黑夏夜,只如实提及:秦彻曾私下赠予夏夜贴身发簪,二人私下颇有往来。
他字字恳切,恳请夏启严加留心:妹妹年纪尚轻,心性单纯,极易被外人蒙骗,需谨防别有用心之人刻意引诱。
他初衷从来不是毁掉夏夜的梦想,只是偏执地想隔绝所有靠近她的异性,想护住他独有的小姑娘。
家书送抵夏府。
夏启读完书信,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近日夏夜一门心思要竞聘私塾助教、执意要外出任职,原来是为了那个赠她首饰的外乡夫子。
夏启素来守礼严谨,最忌男女私相授受、暗生纠葛。当即下定决心,绝不允许夏夜前往任职。
当夜,夏启便唤来夏夜,态度坚决,语气严厉:“助教考核,你不必再去了,此事就此作罢。”
夏夜骤然一愣,如遭晴天霹雳。
连日熬夜苦练、重金拜师、百般筹备、小心翼翼争取来的前路,瞬间被一句话彻底否决。
她又急又懵,红着眼眶争执:“爹爹!为何不让我去?我书画早已练得纯熟,考核我定然可以通过!我只想有一份自己的事情做,为何不能成全我?”
夏启面色沉肃:“你心里打的什么心思,还要为父点破?那秦彻私赠女子簪饰,意图不明,你日日惦念着去往他身边任职,绝非正途。深闺女子,安分守己便是本分,不许再胡思乱想。”
“不是的!根本不是!”夏夜急得落泪,声声委屈辩驳,“我从不是为了见他!我只是不想及笄之后困于宅院、任由婚配摆布!我想读书、想做事、想靠自己立足,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与秦彻无关,半点都无关!”
可夏启心意已决,任凭她如何争辩,始终不肯松口。
追梦之路戛然而止,数年期盼、日夜苦练尽数成空。
当夜,夏夜委屈至极,扑进沈秋竹怀里放声大哭。
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哽咽破碎:“娘,你帮帮我,你劝劝爹爹好不好……我真的只是想出去学东西、想有自己的前路,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更不是为了见秦彻……”
沈秋竹轻轻抱着崩溃的女儿,满心怜惜,温柔劝慰:“阿夜,娘知晓你有心气、有志向。只是那个秦彻太过危险,人心难测,爹娘只是怕你吃亏受伤。想看世界、想学本事,来日总有机会,不必执着于此。”
夏夜哭了整整一夜,心底的光亮彻底黯淡。
很快,助教考核之日如期而至。
私塾之内,秦彻静待考生前来,始终不见夏夜身影。
他心底微动,暗自派人打探,才知夏家已然禁止她前来应试。
而此刻的夏夜,早已没了半点奔赴的心思。
哪怕父母从未禁止她外出,哪怕她依旧可以去往画铺、街巷,她也再也不想靠近私塾、不想遇见秦彻。
如今她梦寐以求的人生出路彻底破碎,那份朦胧的悸动、小心翼翼的欢喜,也随之淡了。
二十余日匆匆而过。
夏夜慢慢平复好心情,只是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巨石,不甘又委屈。
一日整理书房旧物,她偶然翻到父亲收纳的家书。
一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夏以昼的笔迹。
字字句句,皆是告密。
是他,是他亲手写信给父亲,揭发一切,亲手打碎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唯一前路。
是他违背诺言,骗她、瞒她、反手毁掉她所有期盼。
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心碎瞬间爆发,酸涩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第二日,正是夏以昼的休沐之日。
他一如往常归府,刚踏入宅院,便发现夏夜的房门紧闭落锁,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任凭下人如何敲门传话,屋内始终寂静无声。
沈秋竹无奈上前,轻声告知:“我们拦下了她的助教考核,正在气头上,死活不肯出来见人。”
夏以昼心头一沉,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重重叩门。
“阿夜,开门。”
屋内死寂沉沉,没有半点应声。
他耐着性子,再敲一次,声音低沉:“我知道你醒着,出来,别躲着。”
隔了许久,门内才传来夏夜压抑又冰冷的哭腔,带着浓浓的赌气与怨恨:“我不开。”
“夏以昼,你骗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咬得极重,满是被背叛的失望,“你当初明明答应我,不会告诉爹娘,会替我保密。我那么求你,你亲口答应我的!结果你转头就写信告密,你根本一点都不信守诺言!”
夏以昼指尖微紧,嗓音发涩:“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夏夜瞬间气哭,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委屈与愤怒,“把我的事捅出去、毁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这叫保护我?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守信用,你出卖我!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你,你走!永远别进来!”
话音落下,房内彻底安静,只剩死寂的抗拒,再也不肯应声。
整整一个正午,夏夜闭门不出。
下人前来传话,字字清晰:“少爷,小姐不愿意见您。小姐原话——不想看到夏以昼。”
夏以昼闻言微微一噎,心底无奈又酸涩:这下人,传话倒是一字不落、过分细致。
待到暮色沉沉,晚饭时分,夏夜依旧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今夜他便要折返军营,休沐时日所剩无几。
夏以昼立在紧闭的房门前,晚风微凉,心底五味杂陈,再度抬手敲门,声音低沉沙哑:
“阿夜,你真的一辈子都不出来见我了吗?”
门内依旧无声。
积攒多日的不安、嫉妒、委屈彻底压垮他,他终是忍不住,带着几分偏执的质问,低声开口:
“在你心里,那个秦彻、那个职位,就比你哥哥重要是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夏夜的最后一根稻草。
房门“咔哒”一声骤然拉开。
夏夜双眼通红,满脸泪痕,积压多日的委屈、心碎、愤怒尽数爆发,对着他放声大哭,呜咽不止:
“根本就不是秦彻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她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汹涌滑落,声音破碎又嘶哑,字字泣血:
“夏以昼,你从来都不信我!你从头到尾都只觉得我贪恋旁人、心思不纯!”
“我想要做助教,不是为了见谁!我从及笄之前就在怕,怕我这辈子被困在四方宅院里,怕我的人生只剩婚配、家事、相夫教子!”
“我不想像世间所有女子一样,一辈子被困方寸天地,一辈子任由旁人安排命运!我拼命练画、拼命争取,我只想抓住唯一的机会,我想走出家门、想自己学本事、想靠自己活着!我想看看除了宅院之外的世界!”
“那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拼尽全力才摸到的光亮!是你亲口答应我保密、是你许诺我不会插手,最后又是你亲手把我的梦彻底打碎!”
“你不是保护我,你只是不信我、你只是自私!你只是不想我有自己的人生!”
一席泣诉,字字剜心。
夏以昼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他怔怔看着眼前哭得崩溃、满心破碎的小姑娘,脑海中轰然空白。
二十余日的猜忌、妒意与偏执占有,在这一刻尽数轰然崩塌。
他一直以为,她百般紧张、刻意讨好,全是为了贴近秦彻。
他一直以为,自己此举是替她规避风险、护她纯粹本心,不让她年少糊涂受人蛊惑。
他凭着一己私心与狭隘揣测,自以为是地替她隔绝外人、阻拦前路,武断斩断了她唯一想要触碰的新鲜天地。
可到头来,他自始至终,都彻底误解了她。
他击碎的从不是一段懵懂暧昧的牵扯,而是她默默期许、认真争取,唯一能挣脱闺中宿命、掌握自己人生的机会。
看着她满脸泪痕、眼底彻底失望破碎的模样,浓烈的懊悔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是他太过偏执,太过紧绷,凭着兄长的身份擅自掌控她的人生,以保护为名,亲手熄灭了她唯一的光亮。
沉沉悔恨箍住心口,闷得他几乎失语。
原来他的小姑娘所求从不是情爱纠葛,只是想走出方寸宅院,想学有所成、自有前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他,借着爱与守护的名义,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向往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