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九个世界》大四月君

23、挂念 自秦彻

　　自秦彻调离私塾之后，那一抹似曾相识的清冷身影，便深深落在了夏夜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他走得太过仓促，没留给她半分求证的机会，只留给她满脑子密密麻麻、支离破碎的旧日残影。

　　原本渐渐安稳下来的幼年记忆，彻底乱了。

　　从前的岁月像是被浓雾层层裹住，模糊混沌，看不真切。可自从见过秦彻，无数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漫天火光、倒塌的屋梁、染血的青石地、纷乱的哭喊、仓促的背影。

　　那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灭门惨案。

　　日夜更迭，梦魇缠身。

　　每至深夜入眠，她总会反复坠入那场血色旧梦。梦里硝烟弥漫，亲人纷纷倒下，最后定格的，是一个少年挡在她身前、轰然坠落的身影。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年被一个少年哥哥舍命护住，记得那双手滚烫、记得他死死将她护在怀里、记得他替她挡住了所有刀光血雨。

　　可唯独那张最重要的脸，一片空白。

　　她拼尽全力追溯、回想、拼凑，脑海里依旧模糊一片，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那位救命哥哥的眉眼样貌。越是用力去想，脑袋越是发沉发疼，心口堵得发闷，空落落的发慌。

　　秦彻那过于熟悉的眉眼气场，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残忆，却不肯给她完整答案。

　　白日里，她常常对着书卷出神，看着看着便无端叹气、怔忡恍惚。时而发呆、时而蹙眉、时而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心底郁结层层堆积，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这几日的萎靡低落，尽数落在夏晴眼里。

　　夏晴看她自秦彻走后便日日失神、频频怅惘，忍不住日日打趣逗她。

　　这日课间无事，夏晴凑到她身侧，故意拖着长长的语调调侃：“啧啧，之前还笑我对着秦夫子犯花痴，如今倒是轮到某些人了。人家秦夫子刚走，你便日日失神叹气、闷闷不乐，怕不是在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夏夜被说得脸颊瞬间烧红，耳根发烫，又羞又窘，连忙伸手去推她：“堂姐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她辩解得仓促慌乱，眼底心事藏不住的慌乱，倒像是被戳中了隐秘心思。

　　好在这般嬉笑打闹来得正好，打散了她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郁郁结。被堂姐胡乱打趣一通，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心口那团堵着的闷意，也散去了几分。

　　只是无人知晓，她日日怅惘，从不是留恋夫子，而是执念于一段无人知晓、无人能证的破碎过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军营，夏以昼的心底，亦是日日悬着一份忐忑不安的牵挂。

　　他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夏夜。

　　先前是她被罚禁探，后来是她主动不再前来，次次休沐归府，次次落空；次次期盼，次次落空。他在营中日夜操练、时时惦念，心底越等越慌，越盼越不安。

　　他太了解妹妹。

　　从前的她，最是黏人，日日盼着见他、缠着他，哪怕受罚不能探营，也会闷闷在家念叨，断断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彻底断了念想。

　　她太久没有半点音讯、太久没有闹着见他、太久没有半点撒娇抱怨。

　　这份平静，反常得让他心底发空、心神不宁。

　　恰逢夏启入营探望，送来衣物干粮。寒暄几句家常，夏以昼终究按捺不住连日的牵挂，垂眸轻声问询，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伯父，许久未见阿夜，不知她近来在家、在塾中，一切可好？”

　　他目光克制，语气平静，可心底早已翻涌万千。夜夜休憩之时，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擦过她唇角的触感，想起她扑入怀中的欢喜，而后便忍不住担忧——她是不是还在闹脾气？是不是还在闷闷不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启闻言微微一怔，仔细回想近日女儿的状态，不甚确定地回道：“说来也怪，阿夜这几日的确有些蔫蔫的，茶饭不甚香甜，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我平日里公务繁忙，不曾细问，想来应当是近期私塾课业繁重，累得心神疲惫吧。”

　　他全然摸不透女儿的少女心思，转头宽慰夏以昼：“你也不必挂心，还是你心思细腻。回去我便让你伯娘好好问问阿夜，好好疏导一番。”

　　夏以昼没能问出确切缘由，心底的忐忑不仅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

　　课业繁重，断不会让素来活泼跳脱的夏夜沉寂许久、连探见他的心思也尽数全无。

　　他心底乱得厉害，无数猜测翻涌上来，却无从求证、无从得知。军营规矩森严，他不能随意归府，不能随意打听，只能被困在一方校场之内，遥遥牵挂，日日悬心，独自煎熬。

　　万般忐忑无处安放，他只能暗自期许，盼着下一次探视，能亲眼见她一面，亲自确认她安好。

　　待夏启归府，转头便将此事说与沈秋竹，叮嘱她多留意夏夜状态：“阿夜近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你多照看些，莫让孩子憋出心病。”

　　沈秋竹闻言莞尔一笑，温柔坦然：“你呀，终日忙于公事，不懂女儿家心思。阿夜已经慢慢长大了，心里有了自己的小情绪、小心事，不是从前那个没心没肺、日日胡闹的小丫头了，咱们做长辈的，不必过度插手。”

　　她看似通透豁达，心底却早有一番自己的误会定论。

　　早前她见夏夜日日失神、恰逢新夫子调离，又悄悄问询过夏晴。夏晴本就是随口打趣、胡乱玩笑，一番夸张乱说，反倒让沈秋竹彻底误会——只当是青春期少女对温雅俊秀的夫子生了些许懵懂好感，夫子调离，故而怅然失落。

　　沈秋竹只当是寻常少女青涩心事，不足为奇，便未曾深究。

　　她见这几日夏夜被打闹逗得渐渐开朗，情绪已然好转许多，便彻底放下心来。

　　两位长辈安然放心，全然不知——

　　家中少女困于破碎记忆、无解梦魇、身世谜团，日夜心神恍惚；

　　营中少年困于遥遥牵挂、无从求证、暗自忐忑，日日忧心忡忡。

　　两人相隔一方宅院、一方军营，各怀心事，各有郁结，遥遥相念，却无人知晓彼此真正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