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九个世界》大四月君

22、私塾新夫子 秋日光

　　秋日光景正好，私塾近日迎来了一位新授课夫子，名唤秦彻。

　　秦彻并非本土儒师风骨，生得极具辨识度。身姿挺拔清隽，不同于中原男子温润扁平的眉眼，他鼻梁高挺，眼骨深邃，眉目清冷又锋利，一身素色儒衫穿在身上，自带一股疏离孤绝的气场。

　　开课首日，整座私塾便因他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学堂里年岁稍长的女学生、男学子，皆暗自心动。秦彻学识渊博，授课通透易懂，待人虽冷淡却有度，姿容更是卓绝无双，一时成了所有年长学子心底默许的最好夫子。

　　可年纪尚小的孩童却格外怕他。他素来寡言少语，目光扫过课堂时沉静锐利，不怒自威，周身萦绕的清冷气场压得人不敢肆意嬉闹，孩童们上课皆规规矩矩，半点不敢走神打闹。

　　唯独夏夜心境格外复杂。

　　连日授课，夏晴总爱在课下悄悄拉着夏夜低语，目光频频追着秦彻的身影：“你看秦夫子，当真不像中原人士，眉眼轮廓生得太出众了，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夫子。”

　　夏夜跟着点头附和：“我也这般觉得，和寻常读书人完全不同。”

　　日子一久，夏夜渐渐察觉端倪，堂姐近来张口闭口皆是秦彻，课上偷偷观望，课下与人议论，句句离不开这位新夫子。

　　一日课间休憩，夏夜看着夏晴又望着秦彻的方向出神，忍不住侧身调侃，语气带着促狭：“堂姐，你日日盯着夫子看，次次都要议论几句，莫不是在犯花痴？”

　　这话刚落，夏晴瞬间脸颊通红，又羞又恼，抬手便轻轻捶了夏夜胳膊几下，粉拳软软的，带着几分娇恼：“你这小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休要胡乱打趣我！”

　　夏夜笑着躲闪，心底的玩笑之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她看着不远处立在廊下阅卷的秦彻，心底反复翻腾。

　　明明是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可每一次目光相撞，每一次听他开口授课，心底都会掠过一丝浅浅的熟悉感。那感觉模糊又真切，不像初见的陌生，反倒像久别重逢的隐约残影。

　　夏夜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身世飘零，幼时家族逢灭门惨案，懵懂流离，许多旧事都模糊残缺。这秦彻异域般的眉眼、独特的气场，会不会是她幼年曾经相识之人？甚至，他会不会知晓当年她家破人亡的隐秘往事？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

　　无数个课间，她都攥着满心疑惑，数次想要上前开口询问，可看着秦彻清冷疏离的神色，又硬生生将冲动压了回去。没有凭据的打探太过突兀，稍有不慎便会引人怀疑，她只能暗自隐忍，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

　　没过几日，私塾恰逢秋日研学，组织全体学子外出观山赏景、临景写生，秦彻作为首席夫子，全程负责带队照看。

　　山野秋景开阔，天高云淡，层林染金。学子们三三两两分散在林间石畔，铺纸研墨，提笔写生，笑语散漫。

　　夏夜暗自打定主意，今日便是最好的试探时机。

　　她寻了一处僻静空旷的青石平地，铺开画纸，捏着画笔假意勾勒山景，目光却时时余光留意着秦彻的动向。

　　秦彻穿梭在学子之间，缓缓巡场，逐一指点众人画技笔法，态度耐心，神色依旧清冷淡然。

　　不多时，他的身影便缓缓朝着夏夜的方向走来。

　　夏夜心跳微紧，稳住心神，待他走近，故作困惑地抬头，主动开口问询，借着画技旁敲侧击：“秦夫子，学生有一处画法始终不解，想请夫子指点一二。”

　　秦彻驻足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画纸上，声线清冷温和：“何处不懂？”

　　夏夜指尖攥着画笔，状似认真请教，话语却悄悄拐了弯：“学生幼时曾随家人游历四方，见过不少异域山水人物，总觉得夫子眉眼风骨格外眼熟，似是昔日见过的模样。不知夫子年少之时，可曾在他乡暂住？或是多年前，来过此地周遭？”

　　她问得委婉轻巧，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暗藏试探。

　　秦彻闻言，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动，目光静静落在夏夜脸上，停留片刻，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淡淡摇头，应声作答：“为师自幼长于异乡，四处游学，足迹繁杂，记不清年少旧迹。许是世间眉眼相似，故而姑娘觉得眼熟。专心作画即可，不必分心杂念。”

　　简简单单几句话，滴水不漏，将所有试探尽数挡回。

　　夏夜心底微微失落，再三观察他的神色，依旧寻不到半分破绽，只能恭顺应下：“是，学生受教了。”

　　秦彻微微颔首，随口提点了几句画技要点，便转身继续巡场。

　　这一次试探，终究一无所获。

　　可自这次写生过后，夏夜却敏锐察觉了异样——秦彻待她，分明与旁人不同。

　　他对所有学子皆是一视同仁的冷淡公允，唯独对她，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

　　巡场之时，他总会下意识多驻足她的画前片刻；众人笔墨出错、嬉闹走神，他皆严肃提点，唯独夏夜偶尔落笔失误、稍稍分神，他只会轻声点拨，从无苛责；山间风大，吹乱她的画纸，是他默默上前伸手按住边角；别的学子请教问题，他点到即止，唯有问她，会多耐心细致讲解几分。

　　这份差别对待极淡，藏在清冷的表象之下，旁人毫无察觉，唯独心思细腻、刻意留意他的夏夜，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越发笃定秦彻绝对绝非普通异乡夫子，他定然与自己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还没等她寻得第二次试探的机会，私塾的调令便骤然传来。

　　公示张贴在学堂廊下：秦彻夫子因学业调任，需即刻调离私塾，前往郡学府任职，不再在此授课。

　　消息一出，整座私塾瞬间哀嚎一片，场面格外热闹搞笑。

　　年岁稍长的学子个个垂头丧气，唉声叹气，纷纷惋惜再也遇不到这般品貌学识皆佳的夫子；平日里惧怕秦彻的孩童，此刻也忘了往日的畏惧，跟着大部队一同惋惜哀嚎，学堂里一片唉声叹气、怨声载道，反差格外滑稽。

　　夏晴更是失落不已，连着几日都恹恹提不起精神。

　　唯有夏夜立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授课书房，心底的疑团与怅然交织缠绕。

　　那个藏着她幼年旧影、对她格外特殊的夫子，就这样骤然离去，留给她的，只剩满心未解的谜团，和无尽的怅然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