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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酒验心 谁是忠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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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通报一出,刚刚还争锋相对的众臣俱是一惊,提袍下座,皆行跪拜大礼。
一时间,唯有桑稻榆愣在原地。
震惊之余却又更觉荒谬。
他不知昔日的花魁间谍是如何一跃成为九五至尊,但就他上辈子的结果来说,这位间谍陛下定然是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若不然,他再怎么说也是侯府嫡长子,安阳侯既然决定舍他一人以保全府,背后隐情必然不小。
往坏处想,怕不是要涉嫌通敌,牵连九族。
这么看来,什么流落花楼,什么陷身风尘,大抵都是用来骗他的说辞。
也就桑稻榆这个傻子巴巴地上赶着被骗。
“花魁”,定然也是假的,真实身份估计来头不小。
只恨他从前没看明白,但好在为时不晚。
失神片刻,桑稻榆立刻调整好情绪,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俯首叩拜。
他想的很清楚,前尘旧事不过黄粱一梦,而今骤逢故人,他也没有再续前缘的打算。
楚韫辞。
桑稻榆唇齿轻抿,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朝夕相处的那些年,或许只有这一个名字是真实的。
黑金衣袍掠过头顶,带起一阵轻风。
桑稻榆面无表情,盯着砖石的纹路一动不动。
这一瞬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指尖被地砖的凉意浸透,久到双膝发麻,上首终于有了声响。
“陛下身体尚未痊愈,怎得亲自前来?”
徐审官作为主审官,“陛下亲临”这种大事自是得站出来控制局面。
尚未痊愈?
桑稻榆默默听着,心下了然。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刺杀”吧。
这么一看,原身还算误打误撞替自己小小的报了个仇。
徐审官姿态恭敬,但架不住他们陛下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喜怒无常。
身旁内侍本欲开口,楚韫辞眼皮轻抬,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殿中央。
桑稻榆只觉忽的被人注视,凉幽幽的视线落在脖颈处,顿时毛骨悚然。
“金胥殿久不住人,朕竟不知此处何时成了刑堂。”
面对自家陛下答非所问,徐审官拱手行了一礼,先是解释了为何选在金胥殿,后将堂上发生的种种一一禀告。
说到“下毒验血”时,一旁跪着的陈相忽然出声道:“陛下,臣冤枉!”
迫于天威,殿内众人不敢抬头观望,但心中所想却出奇的一致。
怎么又来个喊冤的?
陈相刚喊完一句话,跪在下头的桑稻榆便笑了一下。
实在是听到熟悉的开场白没忍住,光这一句他就知道陈相接下来要说什么。
无非是趁着皇帝不请自来,所有人搞不清状况之际浑水摸鱼,将验血一事轻轻揭过。
再表表忠心,仗着权势倒打一耙,彻底坐实他的罪名。
毕竟现在的情况,那些想趁机踩一脚的人也不敢再开口。
这就是陈相想翻盘的唯一机会。
但很可惜,桑稻榆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陛下!臣在位十余年,从先帝在朝时到如今,臣自问忠心……”
“陛下明鉴!”
“史书工笔,忠臣反叛的例子比比皆是!”
“吴将为权为利,可两次弃旧主而投新王;秦朝李斯亦为一人独活,篡改遗诏,舍弃道义!”
“忠与不忠,岂在一人之言!”
“奸臣当道,尚且可制,若是所谓忠臣,在心中藏了算计,那才是防不胜防!”
“罪臣愿以性命为代价,只盼陛下莫被虚假的仁义道德蒙蔽!”
这一番话说的感天动地,肺腑之言,字字泣血。
倒真像舍身忘我的忠臣死谏。
只有桑稻榆本人知晓,当着旧情人的面说这些话需要多大勇气。
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看出端倪。
陈相被他一番正义凌然的说辞一噎,气得手抖着指向桑稻榆:“你…你……”
我什么我?
桑稻榆低着头撇撇嘴。
表忠心谁不会,想利用完别人就过河拆桥?
想的美!
陈相颤抖着转向首座,冲着石阶磕了两个头,力道之大,额心当即破了皮。
“陛下,老臣一片忠心,却遭人如此诽谤!不如一死,以证清白!”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拔腿冲向一处石柱,竟是要一头撞死。
听到声响的桑稻榆也不好再装鹌鹑,偏过头偷看了一眼。
很可惜,他想象中血溅当场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两处没有实体的黑影一左一右阻止了陈相的以死明志。
“戮影”
桑稻榆心中默念。
看来这殿内除了明面上的人,还有不少藏起来的高手。
尤其是在某人进殿后,那股气息愈发浓烈。
思及此,他袖中指尖轻移,抚上一处树枝样的图腾。
确认保命技还在后,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首座。
却不见本应在那的人。
正当他疑惑之际,余光霎时瞥见一抹云纹流转的袍角。
下一刻,喉间抵上一抹冰凉。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桑稻榆浑身僵硬,不敢抬头,却又被冷硬的扇骨所困,进退两难。
这把扇子他认识。
他见过那人用它迎风起舞时的模样,也见过那人用它见血封喉,杀人于无形时的模样。
甚至那些同榻而眠,帷幔私语的日子里,他还记得那人为他扇凉祛暑,言笑晏晏时,眼底倒映的星光。
“风遥露”
扇如其名,形似其主,秋水为神玉为骨。
桑稻榆不愿面对,他已经知道身旁之人是谁。
脖颈处传来阵阵钝痛,是拿扇子的人用了力。
须臾,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爱卿,为何不敢抬头看朕?”
桑稻榆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转念一想,于情,他自认问心无愧;于理,他更是稀里糊涂就被一杯毒酒送上西天。
怎样理亏的都不是他,要欠也是楚韫辞欠他,他怕什么!
这么想着,桑稻榆心一横,顺着颈侧的力道抬起头。
一眼便望见了年轻帝王眸底的玩味。
楚韫辞和前世比起来,不仅身形高了不少,那副名动圣都的容颜也褪去了少年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丝上位者的锋利。
唯一没变的,是总在桑稻榆面前噙着笑的唇角。
记忆中的笑颜与眼前人的面容逐渐重合,却愈发模糊。
恍如隔世。
桑稻榆分不清,也看不准。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爱卿哭什么?”
情难自抑。
桑稻榆蓦地偏过头,努力装出颤抖的模样:“臣害怕。”
废话,这种时候说实话就是找死。
装怂也比再死一次好!
楚韫辞听后,歪头淡然道:“既是忠臣,有何可惧?”
白玉扇尖飘过桑稻榆眼尾,带着寒意拭去泪光。
“臣不敢。”
若是换了旁人来问这话,桑稻榆自是有一箩筐的道理等着。
但现在问这话的是楚韫辞。
是最熟悉他的枕边人。
他不知道自己离世后,世间又过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离世后,楚韫辞用得到的情报做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在与其共度的日子里,哪些话是假意,又有哪些话是真情。
况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机会见到原身的容貌,他不知道这张脸与自己是否相似,会不会被认出来!
他不知道,更不敢赌。
只能尽力不让人看出问题。
这也是他不敢直视楚韫辞的原因。
桑稻榆说完“不敢”,象征性地朝后瑟缩了一下。
不曾想,楚韫辞看到他的反应,唇角微勾,指尖轻挑过发梢,温和道:“别跪着了,起来吧。”
桑稻榆被他撩头发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人脑子坏了?
“要朕扶你吗?”
帝王玉扇倚唇,笑得和煦,语气却莫名有些森然。
桑稻榆哪敢让他扶,连连摆手站起身。
此情此景,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敢细看,只觉得今天暴君的心情似乎不错,格外好说话。
特别是对那个死囚,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
难不成自家皇帝就好这一口?
群臣面面相觑,默契地将目光转向一边。
殿内唯有一人,看着殿中央帝王堪称亲昵的举动目眦欲裂。
黑影不知何时已退回两旁的壁画,徒留被救下的陈相瘫倒在地。
陈相嘴唇颤抖:“陛下……”
话刚说一半便被打断。
楚韫辞头也不回:“事情尚未查清,陈相如此委屈,是想让天下人认为朕,是滥杀臣子的暴君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您难道不是吗?
当然,有胆子说这话的人大多已经魂归九泉。
留在这的都是有贼心没贼胆之人。
陈相死死盯着桑稻榆,目露凶光,嘴上却仍恭敬:“被人如此污蔑,恕臣无法接受。”
楚韫辞坐回原位,一言不发。
一旁的内侍眼看时机成熟,朝身后的宫人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宫人从后方走出,手中托盘上端放着两杯酒。
这幕落在众人眼中,纷纷一头雾水。
介于这位皇帝行事向来全凭心意,一时间,没人摸的清他的意图。
除了桑稻榆。
两人年少相识,他对楚韫辞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楚韫辞从小就有一个习惯,遇事不决就抓阄。
到后来,他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杀时,也会抓阄。
黑棋生,白棋死。
看来习惯这个东西还真没那么容易改,到现在还喜欢玩这种把戏。
桑稻榆眸色晦暗,望向宫人手中的酒。
果不其然,楚韫辞靠在龙椅上,把玩着折扇:“死很容易,但光靠死,可不能自证清白。”
“这两杯酒,都下有蚀骨月的毒。”
讲到这,他刻意顿了顿,随后慢条斯理地宣判。
“两杯毒酒,喝与不喝,你们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桑稻榆瞳孔骤紧。
这狗东西,根本就听完了全程!
他就是故意打断验血!
只是桑稻榆没想到,此去经年,这位狡猾故人的恶趣味不降反升。
竟是一点生路都没给他留。
气恼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楚韫辞有没有发现这具身体的芯子换人尚未可知,若是顺利渡过此劫,自己便多了个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前世被其蒙骗以至最后丢了性命,更是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是他犯蠢。
如今看来,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是觉得他桑稻榆命不改绝。
楚韫辞,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于是,殿内诸臣震惊地看见堂下死囚一步步朝着宫人走去。
他明明满身伤痕,走的每一步却无比坚定。
宛若踏上涅槃之路的凤凰。
桑稻榆目不斜视,随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前世那杯毒酒权当断了父子情谊。
今生这杯毒酒绝不是为再续前缘。
这一次,他只为自己活。
桑稻榆喝完后,拎起空酒杯晃了晃,还有心情朝着面露惊恐的陈相扬了扬下巴。
还没等他得意多久,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狱中出现过的黑袍人突然出现,将陈相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