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末之环》月明江暗

23、23 日环食01

　　2029年10月23日清晨，桓城理工大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拜访者。

　　清瘦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步履从容轻快，走在林荫道上，温润清冷的气质引得过路人频频回望。

　　她对这片校区的路径颇为熟稔，径直拐上小道，往东南角的材料学院大楼走去。

　　理工大的材料院大楼有些年头了，红砖碧瓦，自秋日降温过后，满墙爬山虎叶片尽落，徒留藤蔓光秃秃地纵横交错。

　　女人站在门口，仰头望了一眼，便迈步走进楼梯。

　　目的地在六层走廊尽头，一扇老旧的红漆木门，里面的人昨日和她敲定在那儿会面。

　　门内，姜词正伏案处理手头工作，身为生物材料系院长助理，她素来干净利落，埋首于繁杂文书之间，无暇分心旁顾。

　　门虚掩着没关，郁楹在门把处轻敲两声，便推门而入。

　　姜词抬起头，黑框眼镜滑落，她用手推回去。

　　看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女人，眼底掠过明显的疑惑，因为她和理工大朴素到简陋的环境实在格格不入。

　　“您好，我找姜老师。”郁楹欠身，姿态谦和有礼，“我是郁楹，昨天和她对接过，来申请借用院系实验室。”

　　姜词怔愣两秒，即刻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上前：“我就是。实在抱歉，我这边事情太多忘记了。您就是院长介绍过来的那位……演员吧，果然气质出众。”

　　郁楹淡笑：“姜老师不认识我吗？我还以为自己这几年混得还算不错呢。”

　　“抱歉，常年深耕实验室，不怎么看电视。”

　　“请问实验室的借用审批结果下来了吗？”郁楹直奔主题，“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

　　“现在就可以。”

　　姜词从口袋摸出一串钥匙，“我带您过去。”

　　郁楹点头，跟在她身后。

　　姜词步伐利落干脆，行事向来果决。

　　长廊行走间，她忍不住问：“冒昧好奇一问，郁小姐借我们实验室，是要做什么呢？”

　　“院长没告诉您？”

　　“没有。”

　　“也没什么，就是想借用金属加工的设备，打磨一件小东西。”

　　“金属加工？”姜词微感诧异，回头看她一眼。

　　帽檐阴影下，郁小姐眼眸清亮明媚，看不出半点刻意。

　　“您还懂这些？”

　　“懂一点。”

　　口罩遮挡之下，郁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手里有一块不规则的金属材料，想重新熔炼塑形，当作礼物送给我的伴侣。”

　　“这么用心，您爱人一定很开心，打算做什么样式？”

　　郁楹弯起眼眸：“戒指，按照左手无名指的尺寸。”

　　/

　　大概一个月前，铆城。

　　“郁楹，你好了吗？见我老爹不用这么费劲打扮的。”客厅传来许千和略带不耐的声音。

　　郁楹站在更衣室内，面前衣柜敞开，里边是各式各样的衣服，她整个人却愁眉不展的。

　　听见外边的催促，她回应：“千和，你先去车库开车，我马上到。”

　　反正不是什么奇怪的衣服，郁楹闭上眼，随意摸了一件，又从旁扯了条裙子，睁开眼开始换。

　　许千和不知何时倚在门口，看着她笑：“有必要挑吗？你这些衣服风格都差不多啊。以为你光有脸，从不在意穿着打扮，没想到你还挺重视的。”

　　“那还是在意的，奇奇怪怪的衣服我就不穿。”

　　“比如？”

　　“这里挖一个洞的衣服，那里挖一个洞的裤子。”

　　“那是潮流。”

　　“我不喜欢。”郁楹正在梳头，“你别再说了，见父母这种事，哪儿有不重视的道理，你不紧张吗？”

　　她透过镜子，瞄一眼许千和，她一身休闲潮牌，头上戴着顶帽子，样子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

　　又看向自己，黑色长款外套配长裙，会不会过于成熟了？

　　她问许千和：“我这样会不会太成熟，感觉年龄差和你好大。”

　　“不会，很配你的气质，所以别折腾了。”

　　许千和两步走进，将她从镜前拽出来，随手从拿了顶帽子，作势要给她戴上出门。

　　“你再挑下去，我爸妈就要返程回老家了。你长得好看，套麻袋也行。”

　　“不行，帽子颜色不搭。”郁楹抢过她手里的帽子，“再好看的脸，也不能这么糟蹋。”

　　“那就不要戴帽子了，走吧。”许千和再度拉住她，往死里拽，“这回真得走了！”

　　/

　　实验室在走廊另一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内里豁然开朗。隔间错落分布，坐满了穿着实验服的人，每个人面前的实验台上，都放着一堆奇形怪状的物件。

　　郁楹多瞥了两眼，认出其中一些，转头问姜词：“都是医用材料？还有一些做仿生的吧？”

　　姜词领着她往最里侧的独立实验室走，闻言微讶，忍不住赞许：“您知道的可真不少。”

　　郁楹没应声，她四处打量着，若有所思。

　　走到最里面的门前停下，姜词示意：“就是这间了，您请。”

　　“这里和我想象中有很大不同。”郁楹有些苦恼，“能不能请一位对实验室比较熟悉的同学来搭把手？”

　　姜词思索片刻，走到外边唤了一声：“小夏，你正好手上没事吧？交给你一个任务。”

　　“来了师姐，什么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孩走来，一身白大褂衬得她气质干净质朴。

　　姜词领着她到郁楹面前，介绍：“她是我的同系师妹夏明伊，实验室归她管，器材用具她也最熟悉。您有需要帮忙的，可以问她。”

　　看见夏明伊，郁楹是有些惊讶的。

　　她上下打量，其实夏明伊是五官很端正的长相，就是眼神不太灵活，透着股死板和较真。

　　打量人家的同时，人家也在打量她。

　　迎着夏明伊探究的眼神，郁楹有些犹豫地说：“您好，我叫郁……您喊我小郁就行，今天来借实验室做点工艺品，添麻烦了。”

　　夏明伊“啊”了一声，有些不满地问姜词：“姜师姐，咱们实验室什么时候用来做工艺品了？真就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姜词怼了她腰窝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警告：“别瞎说，这是院长介绍来的贵客。怠慢了回头院长找你，可别拉我下水。”

　　一来一回几句话，郁楹听得分外清楚，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淡笑着询问：“可以开始了吗？”

　　她顺手摘下口罩，二人闻声抬头，夏明伊目光立时怔住。

　　姜词晃了晃她：“你怎么了？”

　　“……天哪，这不是那位……影后吗？！”夏明伊眼神放光，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我是您的忠实影迷！您今天怎么会大驾光临？哦是要做工艺品对吧，没问题，您尽管吩咐，我今天奉陪到底！”

　　郁楹无可奈何地笑：“那就麻烦夏老师了。也请两位不要声张，替我保密。”

　　她穿上夏明伊不知从哪儿拿出的白大褂，朝她们眨了眨眼。

　　/

　　郁楹和许千和在铆城住的小区门口，有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

　　他们原本约好在市中心饭馆见面，然而父母忽然来电，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刚走进地下车库的许千和一个趔趄，差些将自己绊倒。

　　她急忙给还在家的郁楹打视频，一边跑一边喊：“郁楹出事了，我爸妈直接过来了，你快想想办法！”

　　郁楹正在玄关穿鞋，听见视频那头的大呼小叫，闻言愣愣应道：“直接过来……是什么意思？”

　　“白痴，他们快到家门口了！”

　　视频画面极其颠簸，许千和的刘海随着奔跑上下翻飞。

　　郁楹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

　　未及她做出什么反应，许千和在那头喊：“咖啡厅咖啡厅！我让他们去门口咖啡厅，你快下楼过来，我们咖啡厅见！”

　　说完通话直接挂断，空旷安静的屋子里，只余下几声忙音。

　　郁楹下意识整理衣服和头发，她深深吸一口气，开门的手有些颤抖。

　　两人相恋十年，早该走到这一步了。但因她们情况特殊，本以为要永远瞒着双方父母，就这么苟且相爱一辈子，去年年初《婚姻法》修订，忽然给了她们一丝曾经从未奢求过的希望。

　　爱情无国界，无性别之分，不受种族与观念束缚。

　　这个道理，年轻人都明白。可真到面对老一辈的审视时，这份感情依旧单薄，经不起推敲。

　　这一年多，国内不少人因坦诚心意，和至亲闹到决裂。相关案列之多，连社会学研究者都为之侧目。

　　而对于一众父母而言，观念上的冲击，也会成为长久难以平复的心结。

　　郁楹沿着小区主干道往前走，手里拎着两盒小礼物。

　　她不清楚许千和先前是如何同她父母开口的，她自己这边，早已试过和家里沟通，结局一败涂地。郁海直接扔了电话，直言让她滚出家门，再也别回来。

　　这之后，她再没和家里有过任何联系。

　　杜英偶尔给她发过几次信息，不外乎是劝她别执拗。

　　说，楹楹，我们对你从没有那些浮名虚利的期待，结婚生子才能幸福美满，一代一代人不都是这么过的？为什么你们总要搞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难道当演员非得喜欢女人才行？

　　郁楹安慰她几句，便也不再多说。

　　从前她以为，她的父母足够开明，不必太过忧心。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这是一场难打的仗，没那么容易获胜。

　　法律认可的，民众观念未必认可。大众接受了，自己父母未必接受。

　　千思万绪翻涌着，她看到咖啡厅的招牌。

　　攥紧了手中的提绳，她硬着头皮走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许千和，熟悉的身影背朝着门坐着，对面还坐着两位，一男一女，想来是许千和的父母了。

　　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

　　门口服务生朝她鞠躬，热情地打招呼：“欢迎光临！郁小姐您好，许小姐在老座位等您了。”

　　郁楹点头说好。

　　她有点心不在焉，忐忑地站了会儿，犹豫要不要过去。

　　不料许千和母亲已然看到了她，拍一拍还在说话的许父，二人目光一起落至她身上。

　　许千和没转身，安静的背影看不出情绪。

　　郁楹抿着唇，挂起礼貌的笑，朝他们走去。

　　刚走近，盘着高发髻，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开口：“我们都在电视上见过你，小郁对吧？今天见到真人，确实一表人才。”

　　郁楹讷讷应着，顺手递上礼物：“阿姨叔叔好，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许母淡淡地笑了笑，接过礼物放在桌上，朝许千和说：“千和，这就是你一直说的对象？人来了怎么也不起身迎接一下。”

　　许千和低着头，一动不动。

　　郁楹站在旁边，也不敢随意坐下。

　　她瞟了眼许千和，忽然发现她的肩竟在颤抖。

　　“她也好意思，怎么敢的。瞒了我们这么多年，真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原本沉默的许父忽然一拍桌子，语气尽显讥讽，“你不提我们就当你玩玩算了，竟然说什么要结婚，荒唐！”

　　许千和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她。

　　郁楹心口猛地一缩，脸上的笑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