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末之环》月明江暗

24、24 日环食02

　　“大明星，你这是要做什么？”

　　郁楹坐在实验室配备的公用电脑前，拿出一块U盘插上。

　　打开一个CAD文件，屏幕上出现一个环状设计稿。

　　郁楹点开文件：“做个戒指，按这份稿子来。3D打印机连上了吗，我想用蜡板雕个模型出来。”

　　夏明伊看了眼：“莫比乌斯环？这个形状的戒指很多，何必费功夫自己做啊，实在不行用铁丝也能圈一个。”

　　“不一样。”郁楹笑着，盯着屏幕检查打印机的连接位置，“我想用自己带过来的材料做，这个材料硬度高，韧性差，经不起捶打，只能熔成液态，倒模。”

　　“这样啊。”夏明伊走到实验台另一侧的打印机旁，往里填原料，“能让您这么费心……是送给家人吗？”

　　“不是。”

　　“那就是男朋友了。”

　　郁楹下意识叹气：“……非得是男朋友才行吗？”

　　夏明伊一愣：“不是男朋友，也不是家人，嗯……”

　　看她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郁楹提醒道：“我的意思是，性别不用卡得那么死……你手上东西要掉了。”

　　夏明伊回过神，赶忙托住濒临翻到的蜡料。

　　而后思索她那句话，顿悟：“……哦，是女朋友吧？”

　　“很奇怪吗？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们可以终止这个话题。”郁楹起身，走到她身边，在打印机旁摸索。

　　“怎么会，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至于。昨天看我们高中同学群，有两个结婚了。一男一女，找的都是同性伴侣。没问题。”

　　“……是啊，别人都可以结，我们有什么问题。”

　　/

　　“千和，你别冲动，我们回去和叔叔阿姨好好说，好吗？”郁楹拉住大步往前走的许千和，语气匆匆劝道。

　　许千和正在气头上，闻言狠狠抹了把泪，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你别拉我，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从小把我扔在剧组里卖命换钱，现在说我忘恩负义是白养了几十年的白眼狼，我做错什么了！”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郁楹来不及停下，两人顿时撞了个满怀。

　　“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我怎么对不起他们了？我不就是想结个婚……我……”

　　许千和声音逐渐哽咽，变得委屈：“我不就是喜欢了个女人吗……他们干嘛那么说我……”

　　郁楹牵住她手，余光谨慎地飘了下四周，往小道上拐去。

　　许千和脚步磕绊地跟着她，她对这个她爱了十年的人很放心，任她领着自己漫无目的走着。

　　她们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停了下来，这里小区绿化面积非常之广阔，几乎是一片小型公园。

　　郁楹看着她，安慰道：“不要哭了，在哭我不能保证会被谁看到。”

　　“这件事很难，我以为你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她揉了揉头她的头发。

　　许千和来之前是戴了帽子的，现在被她一气之下扔在了咖啡厅的座位上，这会儿可能在和两位老人面面相觑。

　　“我不是没做心理准备。”许千和不满抱怨。

　　她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说得这么难听。

　　“明明身边一对两对的，大家都过得简单幸福，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这么难。”

　　郁楹摇摇头，“谁会拿家长里短出来说？年轻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无所谓，但真走到我们这一步的，还是寥寥无几。千和，我不着急，已经等了十年了，就算再等十年，我也不在乎。”

　　“不是你在不在乎的问题，是我想和你堂堂正正走在一起。牵手，拥抱，都光明正大的。不怕被狗仔拍，不怕被人议论，因为我们就是一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我知道。”郁楹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安慰地拍拍她的背，“你有这份意愿，我很开心。所以慢慢来。”

　　许千和别过头。

　　郁楹右手扣上她掌心，亲昵地蹭蹭她脸颊，惹得对方白了她一眼，却又憋不住似的扬起唇角。

　　“终于笑了。”

　　“……哼。”

　　“又不是我惹你不开心的，不要和我板着脸啊。”

　　“……”

　　郁楹温声说：“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去和他们再说说？”

　　“不说了，我不想见他们，见着就来气。”许千和一副誓要和他们断绝来往的架势。

　　“好吧，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最近手上没什么工作……”

　　“那就休息两天？”

　　“嗯……”许千和四肢被对方夹住，没法随意动弹，她也不恼，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去旅游吧。今天心情被整成这样，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去散心。”

　　“你想去哪儿？”看她一副早有计划安排的样子，郁楹饶有兴味地打趣：“不会是想拉着我私奔吧？”

　　“瞎说，我们去爬山。”许千和兴奋起来，“去山上看日出。”

　　/

　　郁楹小心地将蜡制的戒指模型取下，用掌心托着青绿色的环状结构，挪到实验台上。

　　夏明伊探头打量，稀奇道：“不得不说，3D打印的蜡模效果很不错，有空我也想试一试。”

　　“你们想做这个不是轻而易举？”

　　“嗯，也是。”

　　郁楹看着实验台，问：“石膏模底座呢？我记得这里有几个来着。”

　　夏明伊闻言停顿一下，拉开抽屉翻出圆形底座，“郁老师，您对这些工序熟悉得不像外行，不知情的怕是以为您本就是实验室的人。作为演员涉猎这么多，实在少见。”

　　郁楹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朦胧的神秘感：“那是因为，上辈子我就是个学材料的，还有一间独立实验室，格局和这个很像呢。”

　　“哇好厉害。”夏明伊权当她在开玩笑，“您真幽默。要照这么说，我上辈子或许是个演员呢，和您正好相反。”

　　郁楹笑出了声。

　　将青绿色蜡模固定在底座上，她精准地从抽屉里翻出石膏粉，夏明伊递上一杯清水。

　　郁楹接过水，往事先准备好的容器里倒了半杯，再把石膏粉往里一边撒，一边搅拌。

　　“小夏，如果真的让你去当演员，你乐意吗？”

　　“嗯……我当演员吗？”

　　“做个假设。”

　　“……还是算了吧。当公众人物很难的，一出名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还有从小到大的黑历史丑照片，全给你翻个底朝天。”

　　郁楹毫不意外地点头：“确实，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忽然有个人跳出来，说你之前的人生方向选错了，要你去走一条全然陌生的路，就格外可笑。”

　　夏明伊不明所以，推了把鼻梁上的眼镜。

　　“而更可笑的是——”郁楹捧起石膏浆，往固定戒指的模具里倒，“有人真的信了，并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那个人成功了吗？”

　　“嗯。不仅逃离了被上帝安排好的人生，去做心底真正热爱的事，还遇上了那个莫名闯进她平静生活的人，和对方阴差阳错地相爱了。”

　　“……哇。”

　　郁楹开始找坩埚，“好了，趁它凝固的这会儿，我们把金属块熔了吧。”

　　余光瞟到夏明伊，不知怎的，她站着不动，神情所有所思。

　　于是随口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夏明伊思索半天，“我觉得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郁楹哑然失笑。

　　找到坩埚，放到实验台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夏明伊兴趣盎然地看着小盒子：“这就是您说的那个材料？”

　　郁楹点头。

　　“是不是特别珍稀贵重？”

　　“贵不贵重不知道，世间绝无仅有是真的。”郁楹笑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看上去无甚特殊，甚至有些丑的金属材料，不规则的表面上，泛着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特光泽。

　　/

　　2029年10月12日，郁楹和许千和到达机场。

　　避免被认出，两位影坛著名演员愣是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全副武装地下了飞机。一前一后出了航站楼，直到上了助理停在场外偏远角落的私家车，才稍微松口气。

　　车后座里，许千和一上车就摘了墨镜，“刚才我过行李转盘，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吓得我赶紧拎着箱子就跑，生怕被认出来，否则今天就别想出机场了。”

　　她“哎”了声，“太出名也麻烦啊，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郁楹靠在窗边，看她密不透风的伪装，毫不留情吐槽：“我觉得人家未必是认出了你，多半是看你裹得严实，模样可疑。”

　　“别瞎说，没我红不是我的错。既然选择转战大荧幕，就要做好国民度不如我的准备。”她慢条斯理地摘掉围巾、帽子，等一系列零散装备。

　　被无情拉踩，郁楹也不恼，伸手去掐她的脸。

　　“有个全国人民都认识的妻子就够了，我不需要什么国民度。”

　　许千和揉了揉脸：“什么妻子……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的。”

　　说着就往前凑，想去贴她的脸。

　　郁楹抬手挡住，不动声色地朝驾驶座递了个眼色。

　　许千和顺着看去，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助理。

　　大抵是察觉车内气氛有些尴尬，助理轻咳一声：“我先送你们回酒店，车就留给你们了。这几天我自己找朋友玩，有需要找我就行。”

　　许千和得意地笑开，趁郁楹不注意，往她脸上猛亲一口。

　　郁楹瞪着眼看她，唇角却是掩不住的笑。

　　你等着。她用口型说出三字。

　　许千和不以为意。

　　两人在车后座眉来眼去，动手动脚。

　　助理视若无睹地开车，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哀叹自己是造了什么孽。

　　抵达酒店安稳妥当，半日时光悄然流过。

　　许千和坐在床上，去看正在行李箱前不知捣鼓什么的人，“郁楹，我饿了。”

　　郁楹从里翻出两件衣服，“你往旁边坐点。”

　　许千和懒洋洋：“干嘛啊，好累不想动。”

　　“不是饿了吗？我们出去吃东西。”郁楹仍蹲在床边，看着她，语气温柔：“绘民街有很多好吃的，一起去逛逛吧。”

　　“……绘民街没什么好玩的，人家本地人都不去。”

　　“那你想去哪里？”

　　“不夜城，听说那里夜景好看。”

　　“可以。”郁楹笑起来，想起身想拉她，“那你倒是起来。”

　　许千和半点力气不使，软软赖在床上，被她拖着也不起来。她也笑着，心思忽然一转，抬手去挠身前人的腰。

　　郁楹猝不及防，被控制不住的痒意戳中笑穴，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我认输，别挠了……”郁楹接连求饶。

　　而后喧闹停歇，许千和忽然安静。她趴在郁楹身上，脑袋搁在她左胸口，眼神是难得的正经和认真。

　　她幽幽地看着郁楹，“小楹，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郁楹也看向她。

　　“父母不同意，不能和你登记，这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只要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简单开心就够了。”

　　“不会觉得遗憾吗？”

　　“当然会。”许千和坐起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手掌上，十指相扣。

　　她的眼神很亮，即便房里没开灯，也好似闪着光，耀眼得像承载了满天的星辰。

　　“明天晚上去登山吧，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许千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