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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她好像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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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世界线,2019年8月16日晚。
桓城理工大生物材料系长廊,许千和踏着虚浮的步子向尽头的红漆木门走去,身上带着些许酒气。
“咚咚咚”,夜渐深,突兀的敲门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颇有些午夜惊魂的气氛。
因喝了酒,她头有些晕乎,想靠门上缓一缓。
谁知门没关,刚靠上去,就踉跄地往里冲两步,幸好她反应快,稳稳当当停住,假装没事继续往里走。
刚进门,就见唐亦宁坐在老爷椅上摆弄电脑。
许千和看着她嬉笑:“唐教授,你这是熬夜班,还是等我来呢?”
唐亦宁闻到酒气,皱了皱眉,没搭理她。
“唐教授?”许千和靠着墙,身体滑落至椅子上:“我准备好了,送我走吧。”
“你倒是惬意,走之前还有人陪着喝酒送行。”唐亦宁放下鼠标,有些疲惫地看向她:“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真的想好了?”
许千和嘿嘿笑着,不知在想什么,语气轻飘飘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这一回去,怕是连梦都没的做了。”
唐亦宁看她微醺的样子,有些无奈:“你这是何必呢。规矩不是死的,要真想留下来,我也可以试试。”
“……可我不能啊,唐教授。”许千和眼神涣散,直直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怕对不起小楹是其次。我最怕的,是她在那里找我不到我,而我却在这边安然度日,慢慢把她忘记……我做不到。”
唐亦宁从椅子上起来,舒展一下手脚:“那你没有想过,这条世界线的郁楹也很可怜吗?”
“她会忘掉的。”许千和自嘲地笑,“说到底,对所有人而言,这三个月就是场不存在的梦,谁会记得?”
她忽而抬眼:“唐教授,你会记得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个问题,唐亦宁有些惊讶。
随即抱臂轻笑,神色透着几分玩味:“你觉得呢?在你的理解中,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不知道。”许千和不甚在意,“只是想到,若这个世界上,哪怕还有一个人记得,心里总会得到点安慰。”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如果让你保留这三个月的记忆回去,你愿意吗?”
她本松弛的身形骤然一顿,从椅子上起来,眼神急迫:“能做到吗?”
“会很痛苦。”唐亦宁走到实验台旁,从口袋拿出一把钥匙拧开锁芯,“每当你为失去而难过时,就会想起曾经有个失而复得的机会摆在你眼前,可你选择了放弃。”
“周星驰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她稍作停顿,思索着,半晌复述:“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我才后悔莫及……”
“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许千和接上,“……可我觉得更痛苦的是所有记忆都消弭,连回忆都留不下来。”
她看向唐亦宁:“唐教授,有什么办法能保留这段记忆?”
唐亦宁沉吟片刻,抬手从颈间取下一枚贴身挂坠。
之前掩在衣领之下,许千和并未注意到它的存在,“这是……”
六芒星形的挂坠,轮廓泛着一层熟悉的冷质光泽。
她猜到一个可能:“……墟金?”
唐亦宁笑:“还算聪明,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许千和没理她:“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墟金?”
“被纠正的过程中,佩戴墟金的人会保留这段不存在的记忆。如果携带者不自知,会发现自己的记忆与现实发生的事情出现偏差,导致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臆想,却只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曾真实发生过。”
许千和恍然大悟:“所以你也是从别的时间线过来的?”
唐亦宁戴上手套,拿出之前展示过的重络酸钾药品罐,摆到实验台上,朝许千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说:“这里本就是我所在的世界线,但我偶尔会去别的世界出差。”
“出差?”
“这是我的工作。”唐亦宁拿着挂坠在她眼前晃,“要它吗?”
“我……”许千和忽然酒醒大半,捕捉到了什么,“等下,既然我可以带着墟金回去,为什么又要我把戒指留下?”
唐亦宁笑说:“物归原主。夜深了,你走不走?”
“可那个戒指是我的……”
趁她晃神,唐亦宁一把将纠正器塞进她左手。
许千和下意识握紧罐身,耀眼的白光霎时自掌心炸开,顺着皮肤肌理迅速蔓延。
光线刺目,却温和地将她裹住,无半分凌厉。
许千和被白光困住,思绪却反而变得清晰。
她忽然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顾不上手中物件的奇异变换,震惊地看着唐亦宁:“……戒指原本在她手里,是她先送给我的。这条世界线的郁楹,她会记得我,对不对?”
唐亦宁只静看着她,笑而不语。
“不行,我还没理清所有事,我不能回去……”
许千和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发现她动不了了。
光芒逐渐吞没四肢百骸,她被整个笼罩其中,以一个手里攥着药罐的诡异姿势变成一尊雕像。
唐亦宁缓步走近,将那枚六芒星墟金吊坠挂在她脖子上。
“忘了告诉你,你会回到你穿越前的那一刻,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我收拾她遗物的那晚?我记得是29年10月22日,她走后一星期。”
唐亦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唐教授,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总归还是谢谢你。”
光晕里,许千和身形几近透明,细碎微光自发梢一点点消散。
“能再见到她,我没有遗憾了。”
“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
困意袭来,唐亦宁的声音亦变得悠远。
“那个像牵牛花一样,执拗、孤勇、不顾前路的人,正拼劲所有,朝你奔赴而来。”
万丈白光席卷整间屋子。
女孩的身影碎裂成无数星点,像夏夜里的漫天流萤,轻轻扬扬越过窗沿,坠入深沉无边的夜色。
一朵小牵牛花落在实验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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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塔世界线,2015年7月。
“轻吸气,慢吐气,喉头放松,找到打哈欠的感觉。再吸气,把横膈膜往下顶,感受腹部被整个撑开……”
郁楹跟着老师的指令,挺直脊背,气息急促纳入,又长长吐出。
因没有基础,她比同龄考生更早投入专业课训练。高一整个暑假,声、台、形、表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吐气再稳一些,气流均匀集中,顺畅穿过声腔……”
来集训班半个月了,郁楹才慢慢确认,她好像真的回到了高一那年,决定文理科分班的前夕。
她印象中,班主任通知填报分班志愿表那天,临近放学,被发到表格,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在理科那栏打了个勾,然后把表格塞进抽屉,收拾东西回家了。晚上被父母问起,她正在房间里看动漫,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填好了”。
她是个不偏科的学生,没有特别头痛的科目,但同样,也没特别擅长的。
所有老师对她的评价都趋于一致——乖巧听话,可惜成绩不拔尖。
当初选理科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都说文科班阴盛阳衰,那是一般情况,她们学校是二般情况,阳盛阴衰。
她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想到从小到大给她表过白的男生,加上自小不擅长应对旁人的好感和示好,若选择文科,以后怕是难得安稳。
然而这一次重来,她的人生轨迹偏移,走上了艺考这条路。
“……我们先来做一个‘wu’的发声训练,跟着我弹的音阶……”
郁楹张开喉咙,跟着钢琴流淌的音阶,123454321,进行发声练习。
这些训练,对她来说很是陌生新奇。而这一切的契机,不过是高一班主任一句随口提点,说她外形条件不错,白白浪费太过可惜。
这话不是对着她说的,是由父母转述。
如今,她寄居的这具十七岁躯体,她不知如何准确表达,在她拥有的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不少与她原本人生不甚相同的地方。
比如童年校园暴力这一块,似乎是空白,无法得知是否发生过。
在她原本的2015年,父母从未提过艺考二字。大抵是后来的她,自那之后再不肯登上舞台,甚至拒绝成为任何公众场合的焦点,让他们决意对此闭口不提。
“郁楹,你的声音条件很不错。”声乐老师停下弹琴的手,音阶戛然而止。
她从神游中惊醒,视线缓缓聚焦,看向老师。
“但你的发声方式不对,总是刻意地向下压低发声位置,音色就会显得含糊。”老师看着她,温柔笑着,“不要紧张,放松声带,按照你平时最自然的状态来。”
郁楹点头,认真琢磨着如何发声的问题。
她觉得很有趣。
从前深耕理科,她只注重锻炼逻辑思维和推理能力,再将它们落到演算稿纸上,具象化为一道道难题的答案。
而表演,包括声乐和形体的训练,则引导她关注自身各个部位,指节,肩胛骨,腰腹,膝盖,声带,横膈膜。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生命体,在这世间如何旺盛鲜活地存在着。
当然,还有大脑和心脏。
她的表演课老师是位沉静寡言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日里不苟言笑。
一旦入戏,却能瞬间剥离自身气质,全然代入另一种人生和情绪。
“人的情感源于神经与激素的联动,由大脑主导发出讯息。心脏是生命的泵站,你无法左右它的跳动,甚至还要被它扼住命脉。从科学上讲,情感的产生和变化起源于大脑,与心脏无直接关联,但人的情绪波动会影响生命活动,因此它会有所表征。
“所以演戏,既要人为调节大脑的活动,还要骗过本能跳动的心。”
她听得格外认真。
某次课堂示范,老师演绎了一个盲人如何对挚爱之人表达爱意的场景。情感表达通透细腻,动人至深。
课后郁楹不住发问,以他的功底和灵气,为何不在演艺圈发展。
男人卸下戏中神态,重回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看着郁楹,平静开口:“小孩,很多事没看上去那么理所应当。”
郁楹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你也知道这个圈子乱,但与其说它的混乱让我们望而却步,不如说,是那金碧辉煌高楼下埋葬的皑皑白骨,遏制了我们的热忱。实力、机遇、造化,能登顶的,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男人端起保温杯,呷了一口:“从报录比来看,每年艺考的学生并不比高考轻松,可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四年过后,很多人还是回到了原点。”
“的确……”
“我喜欢表演,是想在其中揣摩人情百态,体会不同的人生。若进了演艺圈,表演只剩功利与谋生,那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郁楹若有所悟,点头:“老师,您说的道理我能理解。其实我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人能看到我就足够了。”
男人摇头:“光是被看到,就已经很难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通透的审视,似是能穿透她的外表,直视内心。
郁楹无端紧张起来。
男人难得笑了笑,欣赏的意味溢于言表:“但你不一样。你心里有锚,足够你支撑走下去。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浮躁缺乏信念感,你身上这份笃定,是难得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