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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那场戏是 ...

  •   嘈杂的人潮汹涌向前,周遭喧嚣迭起,唯独郁楹还站在原地。

      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莫比乌斯环状的戒指,微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昨夜晚风,夏夜的凉意仿佛还贴在耳畔,女生含笑的语调清晰响起。

      ——奖励你成为更好的郁楹。

      她抬眼,穿过攒动的人群,望向那道熟悉的背影。那人周身拢着一层疏离的气场,沿着林荫道稳步向前,不曾有半分停顿。

      郁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出个一二三。

      眼前这时匆匆闪过一道身影,她同样眼熟。像抓住了最后一缕希望那般,大喊:“棠姐!”

      任棠闻声驻足,四下张望,寻找声音来源。

      郁楹奋力挤过人群,又喊了声:“棠姐!”

      尾音已然发颤,气息因发声不匀而颤抖。

      好不容易挪到眼前,还未来得及喘息,她急切道:“你们要转场,怎么没有告诉我?”

      任棠打量她,眼底是全然的陌生,“你好,请问你是……”

      若说方才许千和骤然冷淡的态度,让她的疑惑像气球一样从心底升腾,任棠这句问询,则是戳破气球的一根针,将她的意识轰然炸裂。

      郁楹这下笑不出来了,一下抓住对方的胳膊:“……什么意思?别开玩笑了,这一点也不好笑。”

      “同学,你这是干什么?”任棠拂开她的手,“有什么事找相关人员,不要耽误我们工作。”

      她抬腿欲走。

      仅剩的期许沦落为虚妄,窘迫与慌乱席卷至上。

      郁楹几乎是放低了姿态,恳求道:“棠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吗?为什么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这么突然?”

      “同学,你再纠缠下去,我要喊保安了。”任棠按捺因被纠缠,而产生的不适情绪,“众目睽睽,不要闹得太难看。”

      “发生了什么了?”夏明伊不知何时折返,看着眼前这一幕问。

      “夏明伊。”郁楹看向她,“为什么你们要走了没一个人告诉我?”

      她转眼看向不远处,许千和低头玩手机,对这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她眼底划过受伤:“她又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

      夏明伊眉梢微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又是了然。

      她侧身凑在任棠耳边说了两句,目光似有若无扫在郁楹身上。

      任棠眉头紧蹙,郁楹看到她眼底多了几分不耐和轻厌,抬手朝一旁执勤的保安示意。

      高大的保安立刻上前,将她们彻底分开。

      猝不及防的力道,郁楹险些踉跄跌下去。

      等她重新站稳,所有人仍是冷淡的样子。她望着她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棠姐看她这样,有些不忍心,话说得不算重:“同学,追星保持距离就好了,没必要这么偏激。”

      夏明伊嗤笑两声,目光上下打量她,带着几分戏谑:“想不到小许还有这么狂热的粉丝。”

      周遭路人侧目,响起细碎的指点议论。

      郁楹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各种情绪,不知从哪儿爆发的力量挣脱桎梏,转身融进人群深处。

      这场小插曲并未引起许千和的注意,她远远给了个眼神,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那个女孩是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和她无关。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等着剧组的同事们到齐,偶尔朝粉丝们打个招呼。

      嘈杂人声里,一声单薄的呼唤穿透喧闹,飞进她耳中。

      “许千和!”

      三个字明明是她的名字,听起来却陌生得像在呼唤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刷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最后一次抬眸望去,女孩正看着她,视线像是不会拐弯,直直投到她身上。

      可那目光的终点,却穿过她的躯体,落于一片空无。

      /

      郁楹推门回宿舍的动静很大,骤然的声响,将翘了水课躺在床上的舒琴吓一跳。

      她探头朝下看,郁楹一进门便扔了背包,一言不发将自己关进洗手间,哗哗的水流声很快响起,不多时,整间宿舍又彻底静了下来,甚至还有些压抑。

      数分钟过去,玻璃碎裂的脆响陡然炸开,还伴随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

      舒琴心头一紧,赶忙下床。

      躺乱的头发都顾不上理,发尾乱翘。

      她抬手叩了叩门板,语气带着小心的试探:“郁楹?你在里面干什么啊,能开开门吗?”

      这一幕莫名熟悉,她想起两年前,郁楹和舍友闹了矛盾,也是这样将自己锁在密闭的空间里不出来,无论外边怎么喊,也不应。后来还是她以想上厕所为由,急忙敲门才把人敲出来。

      她清晰记得那天,门打开的一瞬,郁楹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却在看到她的一瞬又尽数褪去,转为毫无情绪的冷漠。

      “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不要一个人憋着。”舒琴放缓语气,耐心哄道,“是约会不顺心吗?不要难过啊,我暗恋喜欢的人两年,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拒绝了,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门内依旧死寂,无半点回应。

      舒琴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踱步,想起方才的玻璃碎裂声怕是不妙。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沉了沉声:“郁楹,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以为就你有脾气?一天到晚跟小孩子一样耍,凭什么所有人都要顺着你啊?就因为你小时候那点破事,别人都得忍你让你?凭什么啊,我难道不比你惨?”

      “家境,长相,成绩,你哪点不比我好?我认认真真讨好别人两年,最后也是说散就散,你看我找谁大肆说过这件事?你这点波折,值得这样折腾自己吗?”她越说越激动,指节重重磕在门上,“我受够你了,你真是……”

      洗手间的门开了。

      郁楹站在门口,眼底红得彻底,一片湿漉漉的狼狈。

      舒琴下意识往里瞥,镜子裂着一道狰狞的长痕,细碎裂纹蔓延整片玻璃,隐约几道血迹溅在四周。

      视线往下落,她左手背上破开了道伤口,未干的血色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刺眼。

      舒琴心头大跳,立即攥住她的手查看伤口:“你疯了吗?你是拿手撞玻璃了?快去医务室处理!”

      “……没有。”

      “什么没有?”

      她指着地上,一个缺了一大块塑料的塑料牙杯,“伤口是塑料划的……”

      “那也受伤了,小心感染,跟我去医务室。”

      舒琴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舒琴,我是不是错了。”

      舒琴动作顿住。

      她抬起眼,看见郁楹直直地平视前方,眼里毫无焦距:“她们擅长演戏的人,原来在现实中也可以将一切演得滴水不漏。”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我太蠢了,从头到尾都被人牵着走。”

      舒琴抬起她手心,仔细检查伤口,听她这么说,下意识问:“什么?”

      “许千和是个骗子,她是故意的。”郁楹嗓音发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因为我说了那些话,他们所有人都陪她演戏。接近我,接纳我,也都是假的,是在报复我。今天这出戏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舒琴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许千和?什么报复?”

      “你忘了?我说她们那行业混乱,虚伪,浮夸。可她还是帮你们戏剧社救场,完成了那场戏,不然戏剧社就会解散。”郁楹眸光悠远,仿佛重回了那个喧闹拥挤的后台。

      遥遥望去,女生于白色追光之下,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一滴泪,均如利刃切割她的神经末梢,让她情不自禁为这场战栗哭泣。

      后来无数次回味,耳中始终萦绕那个人绝望痛苦,诉说破碎不堪的情绪的声音。

      那场戏……

      “那场戏是依依演的啊。”舒琴说。

      “她不是生病去医院了吗?那晚你还喝醉了,是我和许千和带你回来的。”

      舒琴愣住片刻,摇头:“不是,那晚依依演出大获成功,庆功宴时,我喝了点酒,向依依告白,被拒绝了。是你带我回来的,没别人。”

      “还有,许千和是谁?”她不解地看着她,神情坦荡,毫无开玩笑之意。

      不……不是这样的。

      郁楹双腿骤然发软,不受控地后退一步,眼底所有情绪分崩离析,被惊慌侵占。

      忽然想起什么,她推开舒琴,快步冲到桌前。拉开抽屉,在各种物件里慌乱翻找。

      剪纸不见了。

      去夜市那天,她偷偷让手艺人多剪了一份留作纪念,看完烟花去取时,许千和让老板照着她的样子再剪两份。

      老板笑着将单人裱框拆开,换了双人镜框。最后,她们各自拥有一对剪纸。两个纸娃娃脑袋靠在一起,像一张别样精巧的合影。

      现在,放在抽屉里的剪纸不见了。

      郁楹不信,将整个抽屉抽取,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再度仔细翻找。

      “舒琴,学校之前不是有剧组在拍戏?你怎么会不认识许千和?你还跟着去过片场。还有季洋依,她牵头给剧组送西瓜,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看她这副样子,舒琴语气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西瓜那件事我记得,是我们一起送的。但工作人员接了东西就让我们走了,根本进不去片场。”

      她劝道:“郁楹,你今天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记错了?”

      记错了?

      短短三个字,将她整整三个月的朝夕相处轻易推翻。

      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这和她的记忆完全对不上。

      她把视线从狼藉的桌上挪开,不知怎的,心脏骤然收紧,剧烈的悸动感蔓延四肢,郁楹几欲呕吐。

      顾不上收拾桌面,她猛地冲出宿舍。

      下楼,转角,穿过熟悉的林荫大道。

      夏末的风褪去燥热,温柔扫过枝叶,细碎光斑落在路面,和无数个她们并肩走过的时刻别无二致。

      她的心动始于此处,是那人贴近时,眼底落满的星光,悄悄将她封闭多年的心房撬开。

      黄梅落雨,她以躲雨为借口,小心攥住那人手腕,掌心相贴,脉搏共振,是她未敢深究的悸动。

      这些画面在脑内清晰分明,怎么会是假的?

      郁楹摩挲自己的掌心,顾不得伤口疼痛,一路跌撞前行。

      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回忆。

      这颗银杏树,她们在底下躲过雨,下面的牵牛开得仍繁盛。

      郁楹像是沿着时间长廊回溯,以第三视角,看着树下的两道身影。

      没有什么能够轻易抹去这些真切的过往。

      对了,实验室。

      还有她们初遇的实验室。

      郁楹转身朝实验楼跑。

      抵达门口时早已气喘吁吁,手放到门把上,她才想起她没带钥匙。

      她微微俯身,将侧脸轻轻贴上玻璃窗,静静望向空荡的室内,试图用眼神捕捉过往的时光。

      但从记忆里拉扯出的每一滴,都令她心脏钻心的疼。

      之后又去了体育馆,操场,教室。

      她像个迷糊的孩子,不知归处地游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那些过往已然无法触碰,甚至没丁点踪迹可追溯。

      当一切已经过去,还能有什么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

      恍惚间,脚步踏出学校。

      郁楹顺着人流一路走到湖边,湖面波光粼粼,人声喧闹,往来皆是笑意融融。

      曾经在此炸开的漫天烟花绚烂,盛大,惊艳,难道也是她一场凭空臆想的幻觉?

      郁楹恍惚抬头,像等许千和出现那晚,坐在湖边。

      她心里清楚,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混蛋。郁楹心里骂道,凭空闯入她寡淡枯燥的人生,又悄无声息抽身离场,把她当什么了?

      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果不其然,号码也没了。

      她还记得,当时那人嬉皮笑脸拿着她的手机,在她假装无奈的眼神下,将自己的号码输进去保存。

      一开始许千和自己备注的是“大明星”,后来被她默默改了好多次,从“许千和”到“小许”,又从“自恋狂”到“扫雷专家”,最后还是安分地改成“千和”二字。

      郁楹闭眼,拼命回溯那十一位数字。

      未料到会出现这般情况,她也未想过记下来。

      此刻她弯腰扶额,一遍又一遍回溯那串数字,试图还原。

      崩溃中,试着拨了几个号码。

      忙音,空号,陌生号码提示,拨通了也尽是否认。

      无一例外,全部落空。

      真正的号码她实在无从印象,连枚举都无从列起。

      手机熄了屏,她安静地坐在湖边,看着湖面,像一尊被时间遗弃的石像,一点一点僵化。

      许久,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无意触碰一丝冰凉的金属质感。

      郁楹将它掏出,那枚被她遗忘的莫比乌斯戒指静静躺在掌心,通过一个扭转连接而成的曲面上,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这段时光的唯一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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