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末之环》月明江暗

14、14 “七夕快乐

　　“阿……阿尔法世界线，是什么？”

　　“问得好。”唐亦宁握着激光笔，红点落向幕布，铺开一段动画。

　　她摆着老师上课的架势，红点沿着图示移动，讲解道：“平行时空，你应该听过。简单来说，就是根据同一件事的不同可能性，分化出各自拥有一种可能性的平时世界。你原本所在的世界，暂且称为贝塔世界线，和我们目前所在的阿尔法世界线，分别代表某事件的不同可能性。”

　　停顿一下，看向许千和：“你觉得阿尔法世界线，和贝塔世界线，两者最大的区别在哪儿？”

　　许千和茫然地坐着，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上课的时候，面对陌生的概念，什么都听不懂。

　　唐亦宁笑问：“区别在哪里呢？怎么不说话？”

　　“……我……变年轻了？”

　　“不算本质区别。”唐亦宁摇头，“只是你跳到了阿尔法线的十年前。”

　　她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哀伤：“我不信你不清楚。这里的十年前和你曾经经历过的十年前，有一个明显的分岔。”

　　许千和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您是说郁楹？”

　　“对。”唐亦宁笑说，“两条世界线的分岔点就在她身上。由2015年，她有没有选择艺考，走上演员这条路而分化出的两条世界线。”

　　许千和一时接受无能，懵懵问道：“所以……我不是单纯地回到十年前，是从另一条世界线，穿到了这里？”

　　“理解得很快。”唐亦宁淡淡颔首，“也正因如此，这条线里，郁楹不是演员，只是个普通学生；你的剧组搭档，变成了夏明伊。”

　　“那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许千和逐渐跟上思路，急迫问道。

　　唐亦宁重新做回老爷椅，“这涉及到我的研究相关。戒指带了吗？”

　　许千和立刻从口袋里取出小盒子，打开，把戒指递去：“今天刚好带着了。”

　　唐亦宁接过戒指，起身走向房间右侧的小实验桌，掀开罩住某样仪器的护套，露出一台显微镜。

　　许千和忍不住起身凑过去，想看个究竟。

　　唐亦宁戴上手套，将戒指放在载物台上，俯身对准目镜，慢慢调焦。

　　片刻后，朝许千和招手：“好了，你可以看看。”

　　许千和迫不及待上前，眯起单只眼贴上去。放大后的戒指表面是细密的网状结构，网格之间，刻着两个很浅的数字。

　　仔细辨认一番，她抬起眼，迷惑地看向唐亦宁：“……七十八，什么意思？”

　　唐亦宁说：“这是一种人工合成材料，叫墟金，可以感应特定的脑电波频段，把人的精神体，也就是意识，说是灵魂也没错，传送到另一条世界线。”

　　她靠在实验台旁，看着许千和：“这枚墟金戒指，就是带你过来的重要载体。”

　　“……这比小说里那种玄学穿越复杂多了。”

　　唐亦宁抬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光有载体不够，另一方面，你穿越时的脑电波频段也很重要。你当时的情绪和念头，引发了特定的脑波动，对墟金产生了刺激，所以才会实现精神体的传送。”

　　许千和又有些费解：“什么样的脑波动？”

　　“深切思念一个人，还有迫切想要再见她一面的执念。”唐亦宁笑着说。

　　许千和怔住。

　　原来，是她心底那份执拗绵长的思念，将她拖拽至此。

　　但她看向唐亦宁的眼神里，仍是茫然与无解：“可她们不是一个人，即便我来了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唐亦宁耸耸肩，“这一点我无从解答。”

　　她推推眼镜框，继续：“总之你的穿越并非玄学，全都都是可以解释的。但这些不是我今天找你来的主要目的，只是给你铺垫，好让你理解现在所处的状况。”

　　话音落，唐亦宁从实验台抽屉取出一只白色罐体，轻放在显微镜旁。

　　“墟金合成后，会打破世界线的稳态，所以自然法则、世间秩序，随便你怎么喊，反正就是某种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东西，有一套修正规则，会生成对应的纠错机制，用来平衡打乱的秩序。”

　　她忽然抬眸，目光锐利沉静，直直落进许千和眼底，似要剖开她心底所有潜藏的心绪：

　　“许千和，如果现在给你一次回归原本时空的机会，你会怎么选？回去，还是留下？”

　　许千和被这猝不及防的的问题问住，一时愣住：“……你是说回到我原本的贝塔世界线？”

　　唐亦宁点头，收回视线：“和墟金相对应的纠正程序，我称之为‘维护者’，作用类似电脑操作里的撤销键。作用是将跨界而来的意识送回原时空，抹除你在此地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与影响，让一切归为如初。”

　　她拿起白色药罐，示意道：“比如这瓶重络酸钾。当你踏入阿尔法世界线的当晚，这瓶试剂便成了一个纠正器。第二天，你到达片场，它摆在化学实验室的桌子上，你会好奇地举起它，像我现在这样，秩序机制就会自动触发。”

　　“会怎么样？”

　　“神不知鬼不觉被送回去。且这期间的记忆和造成的全部影响都会消失，一切都会像你没来过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唐亦宁把试剂递过去：“要试试吗？”

　　许千和下意识后退：“不用了！”

　　“我暂且不想动这些。不管真假，在彻底弄清楚之前，我还是离它远些比较好。”想起郁楹的叮嘱，语气有几分固执，“这是危化品，还是别乱碰了。”

　　唐亦宁看她本能的抗拒，唇角勾起：“看来你不想离开这里啊。是觉得这里还不错？”

　　“不是……”许千和深吸一口气，“是太荒诞了，我一时无从接受。”

　　“直到现在才觉得不可思议，未免晚了些。”

　　唐亦宁将试剂放回抽屉锁好，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不……是我之前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和小楹的十年是梦，这三个月是梦。我一直没认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了。”许千和重新瘫坐回椅子，“我本以为，自己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唐亦宁重新做回老爷椅：“你留不留我无所谓。但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你不是把药品收起来了？”

　　“是啊，怎么？”

　　“那我是不是不会被送回去了？”

　　“你还真想留下来啊。”

　　唐亦宁无语：“我拿走它自然有我的考量。但回去这件事，你务必慎重考虑。管理墟金的那群老狐狸未必有我这般好说话，老天能帮你多久我也不知道。世间秩序远比你想象的严苛，不会永远给你侥幸的余地。”

　　“那您的建议是……”

　　“顺着它。你觉得呢？”

　　唐亦宁看着她，眼底褪去所有戏谑，只剩一丝不苟的认真。

　　/

　　郁楹走在许千和身后，步子放得很轻。

　　外边天已经黑了，学校林荫道两侧，路灯次第亮起，两道修长的影子落在路面，一前一后，隔了不远的距离。

　　从唐亦宁办公室出来，许千和整个人就像失了神似的，浑浑噩噩从材料学院大楼走出，直到踏上这条林荫道，才稍微回了点神。

　　郁楹憋了一路，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唐亦宁和你说了什么？和我有关吗？”

　　“不，没有。”许千和语气毫无波澜，透着股疲惫，“她问了我拍戏的一些事，别的没说什么。”

　　郁楹不相信，拉住她：“你从房间出来后脸色就不对，她到底说了什么？”

　　许千和心里烦死了，下意识甩开手：“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什么事都要和你交代？”

　　“……”

　　察觉失言，她赶紧低声补了句：“……对不起。”

　　郁楹垂首，轻轻开口：“……许千和，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

　　“……我以为你懂我，理解我，所以才一步步设法接近我。”

　　许千和不明就里。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抱着你们这行人所谓的前卫思想，故意接近我、玩弄我，所以很生气。后来又以为，你是真的对我有意，只是在用一个很老套的方式追我。”

　　郁楹压着情绪，“同名故人这种借口，如此老套的搭讪开场白，什么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听起来荒唐得要死，却让我莫名心动，甚至有点开心，以为你们真的能接受我这样的人。

　　“我甚至想，不管你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位和我同名的爱人，都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们是同类，可以彼此懂得，互相撑着。”

　　许千和怔住，却渐渐听懂她在说什么。

　　郁楹终于抬眼，看着她，眼眶发红，“许千和，如果你也觉得我恶心，那就不必再靠近我了。”

　　“我……”

　　“就当我自作多情，会错意好了。其实你们前卫的思想只停于表面，还是接受不了我这种真正的同性恋，对不对？”

　　许千和闭上嘴，不再出声。

　　“我知道了。”看她失语的表情，郁楹逐渐收起情绪，语气淡了，“就当我是个笑话吧。”

　　“等等。”许千和忙拽住她，有些着急地解释，“我从未有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困扰。”

　　郁楹转头看她，沉默不语。

　　许千和斟酌道：“我曾经确实……有一位同性爱人，但我们没承受过身边人太多的非议，大概都是年轻人，能理解，加上还要在圈子里混，即便心里有别的想法，也不会当面说破。”

　　“……后来呢。”

　　“后来和家里摊牌了。当然没那么简单，长辈们都很难接受，且从法律上来讲，也一直得不到认可。但从我个人来讲，这些都不算阻碍。”

　　郁楹神色松了些许，闷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个态度？”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嘛……”

　　许千和无可奈何，“我心情确实不太好，所以话说的重了些。”

　　“……”

　　“……郁楹，唐教授那边真没什么事，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再问了，好吗？”

　　郁楹深深看她一眼，轻轻叹气：“好吧。”

　　“这才对。”

　　“那试剂的事呢？她也没提？”

　　“她说还要留着用，之后会送回去，让你不用操心。”许千和顺口瞎掰，打算先应付过去。

　　郁楹揉了揉眉头，有些疲惫：“只能这样了，走吧。”

　　“去哪儿？”

　　“酒店。”

　　许千和连忙摇头：“不用了，这点路我可以自己走。还有，你也别一天到晚去片场送水了，饮料喝得太多，我都胖了。”

　　“你还是担心别人的议论？”郁楹语气带着点不快。

　　“没有，别多想。”许千和拿过她的手拍了拍，“郁楹同学，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我不想给你添太多麻烦。你暑假留校，总不能天天来片场陪我？”

　　“我……”

　　“别说了，听我的，不然以后不理你了。”许千和打断道，她微微一笑，“七夕快乐，郁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