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末之环》月明江暗

12、12 “说的像多

　　出梅后，天气又迅速燥热起来。到了七月底，酷暑难耐，连从室内走到室外都需莫大的勇气。

　　那天大雨后，郁楹进出片场的次数多了起来，也不是白去，会顺手带点零食饮品之类的。

　　这天还未踏入片场，已经习惯了的任棠先喊了句：“郁同学，今天又带东西来了？”

　　郁楹局促点头，朝大家鞠了个躬。

　　目光扫视一圈，定定落在一个角落。

　　许千和缩在一张小板凳上，正闭眼补觉，丝毫未被嘈杂的环境影响。

　　她拎着一些雪糕，和几瓶还在冒冷气的饮料，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过去。

　　窗边站着的夏明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线往下压，轻轻哼了一声。

　　“小夏？”任棠伸手，往她眼前晃了晃。

　　夏明伊回神，一副受惊的样子。

　　“喊你几声都不应该，导演让你换衣服准备一下。”任棠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过去，郁楹被几人围在中间，一边躲一边往后退，从袋子里拿出雪糕递去。

　　任棠笑了笑：“小郁同学，她最近来片场很勤快，不知道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在这里。”

　　夏明伊冷笑，往许千和的方向努嘴：“棠姐，猜得真准。喏，那个睡得正香的，就是要被拱的白菜呢。”

　　“不能吧……我看她们之前不是闹得挺僵？”任棠瞪目。

　　“可不是。”夏明伊愤愤不平，“还记得小许上次喝醉吗？”

　　“记得。”

　　“根子就在这人身上，说了些不好听的，但也不知小许是怎么想的，一天到晚跟人混在一起不说，现在还把人往片场带。”

　　任棠恍然大悟：“就是她啊。可我看小姑娘挺有礼貌的，不像是会说出那种话的人。”

　　“棠姐，别被表面骗了。”夏明伊无意识啃咬大拇指，眼底压着股火气，“我去跟她说道说道。”

　　任棠想说算了吧，刚伸手要拦，人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只得在后头补一句：“别太过分了！”

　　夏明伊背手比了个“OK”的手势，侧首嘴型拗出两个字：知道。

　　我看你不像知道的样子。任棠心里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莽撞，索性往窗边一靠，安稳看起热闹。

　　隔着老远，夏明伊就开口，调子扬得极高，明摆着要让周围人听见：“哟，这不是我们国家未来的顶梁柱，郁同学吗？”

　　郁楹刚走到许千和身侧，闻声转头，安静看她两秒，露出点疑惑的神情。

　　“怎么，不记得我了？我们都是能赚钱的聚宝盆，吉祥物，饭后谈资。这话是谁说的，我怎么就是忘不掉呢？”

　　郁楹凝神回想片刻，记忆里她说这些话时，旁边的确有这么一道身影，站在许千和旁边。

　　她微微欠身：“记得。抱歉，那天是我口不择言。”

　　意料之外的反应，夏明伊噎了一下，预备好的一长串尖锐说辞，一下卡在喉咙里。

　　她沉下脸，“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是吧？轻飘飘几个字，就能抹掉你对整个行业的抹黑和伤害吗？即便我原谅了，在场这么多人未必肯。”

　　郁楹一脸坦然：“我当时的话本就没针对你和其他人。”

　　她指着许千和：“是她冒犯了我，所以我也只说给她听。她接受我的道歉就够了。”

　　“冒犯？那你现在来干什么？对一个得罪过你的人示好，不觉得别扭？”

　　寒光在眼底一闪而过，郁楹依言，扫过四周拢过来的视线，深吸口气：“之前我发表了一些偏见太重的言论，多有得罪，希望各位不要放在心上。我作为理工大的一员，也算尽地主之谊。今天这里的水果饮料，都算我的。”

　　话音刚落，片场响起一阵松快捧场的欢呼。

　　她看向夏明伊：“满意了吗。”

　　“你……”

　　夏明伊顿感颜面尽失，还想再说什么，一块雪糕忽然被塞进嘴里，冻得她牙发酸。

　　“我为你的星途感到担忧。”郁楹扔掉包装纸，“很难想象，你这个性格，该怎么在演艺圈混。”

　　“……郁楹！”

　　“别吵了。再吵人都要被吵醒了。”

　　许千和醒时，思维是有点混沌的，她费力睁开点惺忪的眼，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下意识喊：“……郁楹。”

　　郁楹转眼，点了点头，从袋子里翻出一瓶冰饮，贴到她脸上。

　　许千和刚想说谢谢，猝不及防被冻得清醒。

　　她一下从板凳上坐直，“这么凉？！”

　　“当然凉了，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

　　“……我知道，谢谢哈。”

　　“不谢。”

　　许千和抬头，郁楹身后，夏明伊咬着雪糕，看着她，不，看着郁楹的眼神恶沉沉的。

　　往郁楹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问：“她怎么了？”

　　“不知道。”郁楹没回头，手往口袋里探了探，拿出一片白色递过去。

　　许千和脑子一空，差点以为是情书，心跳先乱了一拍。

　　看清楚，才发现是一只薄薄的信封。

　　“……这是？”

　　“八月六号，海滨夜市的门票。有空的话，一起去逛逛吧。”

　　气氛凝滞几秒。

　　她不说话，郁楹也不开口。就在以为空气会继续停滞下去之际，导演的一嗓子，打破了沉寂。

　　“小许，准备了！人在哪里？”

　　“来了，马上！”

　　许千和匆匆起身，捋了捋头发。

　　经过郁楹时，看她仍拿着那信封，犹豫一下，把信揣进了兜里。

　　她朝她说了句“有空再聊”，脚步飞快地跑开了。

　　郁楹循着她背影盯了会儿，坐到她刚离开的小板凳上，拧开冰饮喝了口。

　　她不喜欢碳酸饮料，这是第一次喝。

　　又甜又苦的味道冲进鼻腔，冰冰凉凉的，喝不惯。

　　/

　　“咚——”第九下钟声。

　　郁楹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着来往的密集人群发呆。

　　天刚黑夜市就开了，湖边的场地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缝隙里可见灯火通明，人潮一茬接一茬往里涌，熙攘热闹。

　　许千和的手机打不通。

　　说来，许千和的手机号，还是她上个月强行塞给自己的，今天自己第一次打这个号码。

　　“嘟嘟——”忙音过去，机械的女声响起，提醒她无人接听。

　　她放下手机，看向湖面。

　　亭台水榭，断桥墙垣，灯光霓虹，倒映于水波之中，晃晃悠悠的，像个遥远虚无的梦。

　　许千和其实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看着那道仍旧直挺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刚来这个时空时，一度以为是长久的念想感动了上苍，得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可当她发现这里的郁楹，和她的小楹判若两人后，执念便被硬生生按下，不再纠缠。

　　而眼下，她又不清楚怎么了。

　　自从那天雨里，她请郁楹帮忙把西瓜拎去片场，之后这人就像在剧组安了半个家，隔三差五过来，带点饮料零食满场送。每一次，都不忘带她最喜欢的冰饮。

　　门票还攥在手心，边角被捏得起了皱。

　　千思万绪好似在心底来回翻，许千和站在原地，迟迟迈不开步。

　　“欸这不是小许吗？”

　　“小许也来逛夜市啊？早说一起啊。”

　　几声招呼撞进耳朵。

　　许千和抬眼，是剧组几个熟人。其中一个叫易煦的男演员，直接三步并两步奔她而来。

　　“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约了人被放鸽子了？”

　　“少胡说了，随便走走而已。”

　　“好吧。那你要是约人，也该明天约啊。”

　　“为什么？明天什么日子，这么讲究？”

　　“七夕啊，今天来的，大多都是踩点的。”

　　许千和一愣：“明天是七夕？”

　　易煦看着她，调侃得不亦乐乎：“别装了，大家都一个剧组的，不会给你透露出去的，再说……”

　　“许千和。”

　　易煦话说半截被打断，几人循声望去，郁楹站在几步外的路灯下，往这边看。

　　许千和脑子“轰”一声炸开，不知怎的，脸家一下发热泛红，整个人被喊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往郁楹那边跑，却也不忘回头朝易煦几人喊：“对不住了各位，我先走了，玩得开心！”

　　身后几人面面相觑，又各自了然，看着路灯下的两道身影，笑得暧昧。

　　/

　　许千和拉着郁楹跑了很久，刚站定，气都还未喘匀，就解释：“剧组收工晚，我们刚下戏，正好他们也要来逛，就一起来了。”

　　说完却是一怔：她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郁楹点头，转身往湖边走。

　　许千和立马跟上，有点心虚地看着她，心底暗暗复盘，方才她有没有哪句话，哪个神色露了馅。

　　然而郁楹没发表什么疑问，只淡淡问：“门票带了吗？”

　　“带了带了。”她举起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票，嘿嘿笑道。

　　“那走吧。”郁楹掏出一个口罩递给她，“人多眼杂，戴上吧。”

　　夜市入口张灯结彩，两侧贴着牛郎织女的卡通人像，几只喜鹊样式的玩偶挂在上方，摆成拱桥的样子。

　　许千和瞧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物，小声嘀咕：“……还真要七夕了。”

　　郁楹正在给检票员递票：“你说什么？……对，两位。”

　　“没什么，能进去了吗？走吧。”

　　一进门，特有的节日气氛扑面而来。两侧均是临时搭起的小商铺，上面彩灯一串接着一串地挂，叫卖声混在滚滚人潮之中。路过情侣手牵手，好姐妹三三两两挨在一处说话。

　　只有她们，没怎么交流，其中一个还戴口罩，格外惹眼。

　　还未走两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上来，身后站着几个类似风格的闺蜜团。

　　“两位小姐，要不要来看看我们趣味糖饼？”

　　许千和愣了下。还未想好怎么回话，手腕被拉住，顺着人流往前挤开。

　　她压着声音问眼前人：“你干什么？人家主动搭话呢。这出来玩就我们两个多没意思啊……”

　　“没意思吗？”郁楹回头看她，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那我们回去吧。”

　　察觉她脸色不对，许千和立马改口，“……别。”

　　目光扫到旁边的糖画摊，随手拨了拨上面的糖人：“你看，这么多吃的，哪里没意思了？”

　　“小姑娘，不买别乱碰。”一声低沉的警告响起。

　　许千和抬眼，只见摊主是个身型壮实的男人，手边摆着糖画工具，坐在锅炉前守着一锅滚烫糖浆。

　　她连忙弯腰陪笑：“不好意思啊大哥。看不出来，您还是个手艺人。”

　　“哼，家里老头非要我学这劳什子玩意儿。他今天病了，我替他一晚。”男人动了动胳膊，上臂的青龙白虎纹身跟着晃了晃。

　　“那我可得捧个场。”她伸手取下两个糖人，递一支给郁楹，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还没点出界面，一阵“哐当”响起。无意抬眸，正好看见郁楹把钱包放回口袋，脸上一派若无其事。

　　她顿时收了手机，打趣道：“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带现金？姑娘，你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

　　“很奇怪？”郁楹拿着糖人，“夜市不少店家是老年人，不会用收款码，我就带了点现金出来。”

　　许千和微微一愣，心里生出一点由衷的佩服：“没想到你想得那么细，我都要肃然起敬了。”

　　郁楹淡笑道：“少贫嘴。说的像多了解我似的。”

　　“我怎么不了解，这么多年我可是……”

　　话到嘴边，她猛然顿住，惊慌地瞥了对方一眼。

　　但她似是没听到她的话，指着不远处一堆人，拉着她往前去：“那边围了很多人，我们去看看。”

　　掌心是温的，上边薄茧摩挲细腻的皮肤。脉搏一跳，顺着相贴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她的心跳，也跟着同频一震。

　　周遭人生喧嚷，这一刻，别的声响却仿佛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