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晴》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9、第 9 章 周一她投了

　　周一她投了六份简历。
　　有两份是同一个岗位的两个版本，她自己知道这是浪费。她还是投了，因为投递这个动作会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投完她坐在那儿，把三个招聘网站的收藏夹重新理了一遍。
　　刘如意以前不理这些。她以前是"先投再说"。
　　现在她一条一条看：这家写"抗压能力强"，那家写"能接受出差"，第三家写"年龄三十岁以下"。她把不符合的直接划掉。
　　她划掉了十一家。
　　剩下四家，她填完，点了发送。
　　下午三点，她去了一趟超市。
　　刘如意买了鸡蛋。
　　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她以前不买鸡蛋——不是不爱吃，是煮鸡蛋要计时，她不记得时间，煮过头她觉得浪费，所以干脆不买。
　　现在她拿了一盒。
　　刘如意低头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把它转到正面朝外，放进购物车。
　　她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出门的时候她路过便利店，进去买酸奶。
　　老板娘在擦柜台。她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那是她今年在这家店被看的第一百多次。她没在意。
　　刘如意拿了两盒最便宜的黄桃酸奶，走到收银台。
　　她把其中一盒翻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回货架，换了两盒。
　　不是临期的。
　　一盒三块八。
　　刘如意看着那个价格。
　　然后她拿着两盒，走回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她又把鸡蛋拿出来看了一眼。
　　刘如意数了一下钱包里的零钱。
　　"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刘如意扫了码。
　　付完她把东西装进包里，出门。
　　外面太阳很大。
　　刘如意站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里是两盒酸奶。她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两盒。
　　她从来没送过人东西。别人给她，她说"哎不用不用"，然后收下。
　　刘如意拎着两盒酸奶，往家走。
　　四点半，电话响了。
　　刘如意还没到家。她在小区门口，掏钥匙。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喂？"
　　"刘如意吗？我江哥。"
　　刘如意站在小区门口，手停在钥匙上。
　　江哥是她上一家公司的主管。她四月离职的时候他升了总监——她那批人走得乱七八糟，他上来之后手上没人。
　　"哎，江哥。"她说。
　　刘如意的声音立刻变了。
　　她自己也听得出来。刚才在楼下，她的声音是真实的；现在这个声音是轻的、快的、有事好商量的。
　　她先清了清嗓子。
　　"最近怎么样啊？"他问。
　　"挺好的。"
　　"我看你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
　　"啊，我不怎么爱发。"
　　"是这样，"他说，"我这边有个岗位，走了个人。你熟，我不想去外面招。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待遇我跟你说，比你走的时候高。"
　　刘如意听着。
　　她听得出来那话里的东西。他说"你熟"，是"你上手快"。他说"我不想去外面招"，是"我这边乱"。他说"比你走的时候高"，是"我急"。
　　她全都听得出来。
　　以前的她会说"真的假的？那太好了，我明天就能来"。
　　以前的她，甚至不会等到他说完。
　　现在她的手还在钥匙上。
　　她说：
　　"江哥，谢谢。"
　　"哎，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不用了。"
　　那一头停了一下。
　　"啊？"
　　"我说不用了。"她说，"谢谢你想着我。我这边的事还没弄完。"
　　"什么事啊，你不是没——"
　　"我这边有事。"
　　刘如意就说了这六个字。
　　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事"是什么事。
　　她只知道她刚才说出"不用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
　　不是抖的。
　　她上次跟陈姨说"至于"的时候，手是一直在抖的。
　　而且她没有笑。
　　"那……"江哥有点发懵，"你再想想？"
　　"嗯，我想好了。"
　　"行吧。"他说，"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嗯，谢谢江哥。"
　　"回头——"
　　"那我先挂了。"
　　刘如意挂了电话。
　　刘如意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手里的钥匙上挂着一个很土的小挂件，是她妈去年给她的，据说保平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挂件。
　　然后她看见君子观从外面回来。
　　他拎着三个塑料袋，走得很慢。
　　袋子里是菜。绿的、红的，还有一袋米。
　　刘如意站在原地看他走过来。
　　"你买菜了。"
　　"嗯。"
　　"你会做饭吗。"
　　"不会。"
　　刘如意看了他一眼。
　　"那你买它干嘛。"
　　君子观想了一下。
　　"第一章说要买。"
　　"什么第一章。"
　　"《一个人也能好好吃饭》。"他说，"第一章说，先建立稳定的采购。"
　　刘如意站着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君子观看着她。
　　他把袋子换了一只手，右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没拿出来。
　　"我拿得动。"他说。
　　刘如意走上台阶。
　　"给我一袋。"
　　"哪一袋。"
　　"米。"
　　君子观把米分给她。
　　两个人在楼道里，一前一后上楼。
　　到家。
　　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刘如意换鞋的时候发现，她的鞋摆正了。
　　她把拖鞋穿好。
　　客厅里没人。他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堆线。他房间的门关着。
　　刘如意放下包，去厨房倒水。
　　她站在水槽前面。
　　水槽里有一个碗，还有两个盘子。
　　是很普通的样子——不是她泡的（她最近不泡了），是中午他吃完没洗。
　　刘如意看着那个碗。
　　一般他不这样。他的碗都是吃完马上洗的。
　　她把杯子放在一边。
　　刘如意挽了一下袖子。
　　然后她把水龙头打开了。
　　刘如意洗得很慢。
　　她以前洗碗是糊弄的，冲一冲，搓两下，摞起来，完事。
　　今天她按他说的那个流程洗。
　　先用温水冲掉浮油。
　　加洗洁精，静置。
　　用海绵从内侧开始。
　　刘如意洗的时候，把每一个碗都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洗完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差不多。
　　她退后一步，看了一下。
　　然后她把其中一个碗往左挪了半厘米。
　　看一眼。
　　又挪回去。
　　洗完她回房间。
　　刘如意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两盒酸奶。
　　她拿着一盒，走到冰箱前面。
　　刘如意拉开下面那一格——那一格是给她自己的。里面空着，旁边那块小抹布还在，叠成方的。
　　她把第一盒放进去。
　　第二盒她拿着，站在冰箱前面。
　　刘如意想了想。
　　她拉开上面那一格。
　　君子观的杯子在那儿，倒扣着。旁边空着。
　　刘如意把第二盒酸奶放进去。
　　放完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回房间，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
　　刘如意写得很慢。她的字不像他的，歪的。
　　写完她出来，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正对着上面那一格。
　　这盒给你。
　　只有四个字。
　　刘如意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她坐的是右边那一头。
　　刘如意拿起手机，打开银行，把余额那一栏调出来。
　　她第一次主动看了余额。
　　数字她看了两秒。
　　三点四个月，现在还剩三点二。
　　刘如意把手机放下。
　　然后她站起来，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