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晴》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8、第 8 章 那几天，茶

　　那几天，茶几上每天都会多一样东西。
　　第一天是一盒酸奶。她常买的那种，黄桃味。
　　第二天是一块巧克力。
　　第三天是一本书。她在书店翻过两页然后又放回去的那本。
　　第四天是一支笔。
　　第五天是一盆绿萝。
　　刘如意第一天喝了那盒酸奶。第二天把那块巧克力放进了抽屉。第三天的书她翻了七页。第四天那支笔她收进笔筒。第五天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没有纸。
　　也没有话。
　　君子观放下东西就走开了，去厨房，去阳台，回房间。他放的时候不看她。她连一句"不用"都没机会说出口——她要说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
　　刘如意在想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他要什么。
　　她把这几天的事倒着过了一遍。酸奶、巧克力、书、笔、绿萝。没有一件是贵的。没有一件是有用的——她不需要绿萝，她连自己都养不太活。
　　她想不出他要什么。
　　她的手是凉的。
　　第二天她找剪刀，翻茶几下面的抽屉。
　　那个本子在里面。
　　刘如意本来只是找剪刀。她看见本子，手顿了一下。
　　她把它抽出来。
　　前几页她看过了。她往后翻。
　　后面多了几行。
　　4月22日酸奶。喝了。有效。
　　4月23日巧克力。放进抽屉。无效。
　　4月24日书。翻了七页。待定。
　　4月25日笔。收进笔筒。无效。
　　4月26日绿萝。浇了水。待定。
　　刘如意一行一行看下去。
　　"有效"。
　　"无效"。
　　刘如意站在茶几旁边，捏着那个本子。
　　她想起上个月他在厨房里给她煮的那几个鸡蛋。她想起那五份煎饼。她想起那张早餐方案。
　　她一直以为他在对她好。
　　现在她看懂了那几行字——他在做一件事，做完要看结果，然后记下来。
　　刘如意在这个本子里不是一个人。她是一道题。
　　那天她躲了他一晚上。
　　刘如意说她在房间里改简历，其实她没改。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进来过一次，在厨房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回房间了。
　　第二天她回来得更晚。
　　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客厅。
　　她说："我今天在外面吃了。"
　　他说："嗯。"
　　她说："你那个绿萝我搬房间了。"
　　他说："嗯。"
　　刘如意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
　　她本来想就这样回房间。她换好鞋，走两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
　　刘如意走过去，把那个本子放在茶几上。
　　"你别记了。"
　　君子观从电脑上抬起头。
　　"为什么。"
　　"我不是——"
　　刘如意卡住了。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那么重的话。
　　她换了一个说法。
　　"我不喜欢被人记着。"
　　君子观看了她两秒。
　　"为什么。"
　　"就是不习惯。"
　　"这个不是理由。"他说，"理由是可以执行的。"
　　刘如意站在那儿。
　　"我不喜欢。"她说。
　　"这个我知道了。"他说，"但我还是要记。"
　　君子观把电脑合上。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
　　他没有去拿那个本子。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从小到大都在算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做什么，别人不会笑我。"
　　刘如意没动。
　　"上课答对要笑。答错也要笑。举手要笑，不举手也要笑。喝水要笑，不喝水也要笑。"他说，"我算了很多年。"
　　"初二那年，我算错了一次。"
　　"那天老师让分组做实验。四个人一组。"
　　"以前我都是站在那儿等，等他们挑完，剩下的那个组归我。"
　　"那天我想改。我把书拿起来，走到第一排那个组旁边，坐下了。"
　　"我说，我们一组吧。"
　　"他们看了我一眼。"
　　"他们说，我们人够了。"
　　"我说，那我站旁边。"
　　"他们说，随便你。"
　　"我就站在旁边，站了一节课。"
　　君子观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停的方式跟他平时不太一样。他不是在找词。
　　"后来我就明白了。"他说，"装没有用。"
　　"装正常也没有用。"
　　"所以我就不装了。"
　　刘如意站在茶几那边。
　　她想说点什么。她那张嘴平时很会说话——安慰的话、圆场的话、让气氛松下来的话，她有一整套。她对着快递员都能说。
　　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出来。
　　他点开一个界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边。
　　那是一个群。群名叫"三班"。
　　右上角有一个红点，32。
　　最新那条是语音转出来的文字：
　　(语音) 老同学聚会，都在等你啊
　　刘如意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下面的时间。
　　三年前。
　　"我没退。"他说。
　　"那天你在楼下说的话，"君子观说，"我算不出来。"
　　"你说的不是'你别多事'，也不是'他没毛病'。你说的是'他不是'。"
　　"我查了。"
　　"陈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我用了一晚上。她的用词没有问题，语法没有问题，'有点'是程度词，不是贬义。"
　　"我找不出依据。"
　　"你凭什么那么说。"
　　刘如意站在那儿。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笑的时候，"她说，"眼睛没跟着。"
　　君子观没说话。
　　"我那天站在他侧后方。"她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平的。他说完那句'有点怪'，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没跟着。"
　　"笑的时候，眼睛要跟着的。"
　　刘如意把话说完，抬起头。
　　君子观站在茶几旁边。
　　他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没有看到那个。"
　　刘如意没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本子。
　　"我也算不清。"她说。
　　君子观抬头看她。
　　"我算我自己的。"她说，"我也算不清。你喜欢我么？"刘如意突然问。
　　"不是喜欢，只是有好感。"君子观立刻回答。
　　刘如意嘭一下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别的。
　　刘如意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
　　刘如意出来倒水，先去开了冰箱。
　　冷藏格第一层摆着一排鸡蛋。
　　她拿起来一个。
　　上面是空的。
　　刘如意换了一个。
　　也是空的。
　　三十个鸡蛋，一个数字都没有了。
　　刘如意手里拿着那个蛋，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
　　冰箱门上也不一样了——那张《早餐方案》不见了。
　　门上干干净净的。
　　刘如意把那个蛋放回去，拿了另一个，关上冰箱门，去厨房烧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