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晴》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7、第 7 章 那天晚上她

　　那天晚上她吼完那一句，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她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
　　君子观照常煮鸡蛋，照常看那个计时器。刘如意照常倒水。两个人都没提那句话。
　　刘如意本来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坐得比平时久。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去厨房倒了两次水，第二次倒完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把杯子放下了。
　　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两天以后，冰箱门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他的字。
　　刘如意凑过去看。
　　早餐方案
　　周一　水煮蛋　6 分 30 秒
　　周二水煮蛋　8 分
　　周三水煮蛋　9 分 30 秒
　　周四煎蛋　单面
　　周五　蒸蛋
　　周六自己定
　　周日自己定
　　——以上如有疑问可以问我。
　　刘如意看了一会儿。
　　最后那行她认得。她抽屉最底下到现在还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是上个月那张洗碗的。
　　刘如意拉开冰箱。
　　冷藏格第一层摆着一排鸡蛋，三十个。
　　每个上面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刘如意拿起来一个。上面写着"9.30"。
　　她换了一个，写着"8"。再换一个，写着"6.30"。
　　"为什么鸡蛋上要写字。"
　　君子观在客厅，没抬头。
　　"防止煮错。"
　　"……"
　　"你上次吃的是九分三十秒那一个。"他说，"你吃了两个。"
　　刘如意拿着那个蛋站在冰箱前面。
　　她上次吃鸡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记得自己那天确实饿，一口气吃了两个，蛋黄没全熟，有点流。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
　　她没问。
　　因为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有复印机一般的记忆力。
　　那天傍晚她回来得晚，在楼下吃了一碗馄饨，吃得很饱。
　　进门的时候，茶几上摆着五个纸袋。
　　五个。
　　刘如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每个纸袋上都贴着一张便条，他的字。
　　她挨个看过去：
　　老张煎饼　一个蛋　加薄脆六元排队四分钟
　　巷口第一摊　两个蛋　不加辣五元五　排队十一分钟
　　王记一个蛋　加火腿七元排队六分钟
　　斜对面那家两个蛋　加生菜　六元五　排队三分钟
　　地铁口一个蛋　没薄脆五元排队八分钟
　　刘如意一个一个打开看。五份煎饼，五种。
　　君子观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口。
　　"你说那家的煎饼好吃。"他说，"你没说是哪一家。"
　　刘如意想起来了。
　　上上上个星期，她在客厅拆快递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楼下那个煎饼摊的煎饼真好吃"。她当时正跟一张快递单较劲，说完自己都忘了。
　　"我不知道是哪家，所以都买了。"他说，"价格和排队时间我记了。"
　　刘如意看着那五个纸袋。
　　她笑了一下，受宠若惊。
　　"你——"她说。
　　刘如意说不下去。
　　"怎么了。"
　　"没事。"她说，"你吃了吗。"
　　"没有。"
　　"……那我吃不了五份。"
　　"我知道。"他说，"你挑一份，剩下四份我吃。"
　　刘如意看了他一眼。
　　"四份你都吃？"
　　"可以。"
　　刘如意挑了一份最小的。她坐在茶几旁边吃，吃到一半，把另外两份推到他那边去。
　　"这两份你别吃了。"她说，"明天早上热一热，我吃。"
　　君子观看了她两秒。
　　他把她推过来的那两份拿走了。
　　那天晚上她去阳台收衣服，路过走廊。
　　君子观房间的门开着。他在看电脑。
　　刘如意本来要走过去。她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屏幕上那行字很大，隔着两米都看得清：
　　《怎么能让别人高兴一点》
　　刘如意站在走廊里。
　　君子观转过头。
　　他没有关页面。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页面往下滚了一屏。
　　"第一条，"他念，"多陪伴。第二条，送小礼物。第三条，说好听的话。第四条，记住对方喜欢的东西。第五条，不要反驳——"
　　"停。"她说。
　　他停下来。
　　"你念这个干嘛。"
　　"我在找方法。"
　　"什么方法。"
　　"让你高兴的方法。"
　　刘如意站在走廊里。
　　她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
　　"你上个月笑了二十一次。"他说，"这个月到今天，十一次。"
　　刘如意没说话。
　　"我记了。"他说，"时间、地点、原因。"
　　"原因"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有一部分我到现在没弄明白。"
　　君子观起身，从桌上拿了那个本子。
　　黑的封面。她见过，是他的工作本。
　　他把本子递过来。
　　刘如意接了。
　　她站在客厅里翻。
　　里面是他的字，一行一行，工整得像一张表。
　　4月12日　20:40　拆快递，看到快递单上的错别字，笑了。约两秒。原因：错别字。
　　4月13日　07:15　挑鸡蛋，笑了。约一秒。原因：未知。
　　4月14日　19:30　打电话，说了"你少来"，笑了。原因：沈澄。
　　4月16日　21:05　看着冰箱，笑了。约一秒。原因：未知。
　　4月18日　08:20　听我说"九分三十秒"，笑了。约三秒。原因：未知。
　　刘如意一行一行看下去。
　　一共三十几行。
　　最后一行是：
　　5月3日　21:05　没有笑。
　　后面是空白的。
　　刘如意把本子合上。
　　她站在那儿。
　　"你在记这个。"她说。
　　"嗯。"
　　"记这个干嘛。"
　　君子观想了一下。
　　"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事。"
　　"你替我说话那次。"他说，"我算不出来那值多少。"
　　客厅里很安静。
　　刘如意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你不欠我。"
　　"欠。"
　　"你不欠。"
　　"欠。"
　　刘如意看着他。
　　君子观看着她。
　　"我那天一句话都没说。"他说，"你说完了。"
　　"……"
　　"你不欠我，那是你说的。"他说，"我欠你，那是我算的。"
　　刘如意没接上话。
　　这个人的账，她掰不过。
　　"那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君子观拿起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了一眼那行"没有笑"。
　　"还到你笑回来。"
　　刘如意站在茶几旁边。
　　她低头看茶几上那五个纸袋。她吃了一份，推给他两份，还剩两份摆在桌上，便条朝外。
　　她伸手，把离她最近的那一张便条撕下来。
　　折了两折。
　　放进口袋里。
　　刘如意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