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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陈姨是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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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姨是周六上午来的。
她说顺路,来看看热水器修了没有。
那时候刘如意在客厅里,刚把一箱旧书搬进来,正坐在地上拆箱子。君子观在阳台,收衣服。
陈姨进来,看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冰箱前面。
那几张贴纸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
"还没撕啊。"
刘如意站起来,说,那个是分区用的,挺方便的。
"方便?"陈姨转过身来,"我跟你说啊姑娘,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讲这个,什么断舍离啊,什么收纳啊,我懂。但是你看看他贴的这个——"
她指了指冰箱上那张写着"48 小时"的标签。
"吃东西还计时呢。"她笑了,那种笑是摇头的笑,"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个。"
刘如意没说话。
陈姨又说了几句,说"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点较真",说"我外甥也这样,小时候非得把积木按颜色排",说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很自然,一点都不像在说难听的话。
然后她说:
"哎,他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刘如意的手停了。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知道,但是有些东西吧——"陈姨一边说一边摆手,"你们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点怪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然后她顶了顶刘如意的胳膊。就像两个人在说一件大家都懂的事。
"你别往心里去啊。"她说,"阿姨就是随口一说。要我说啊,这种事早点看看比晚点看好,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就转身,去看热水器那个面板。
君子观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衣服。
君子观看见陈姨在浴室门口低头看面板,就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过去。
"风压开关换过了。"他说,"师傅昨天来的。"
"哦,换了啊。"陈姨说,"多少钱?"
"一百四。"
"行行行。"陈姨点头,"那我给你转。"
君子观说:"不用了,我们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
"嗯。"他说,"热水器是房东的设施损耗,属于维修责任。我们垫付了,但从下个季度租金里扣。"
陈姨的眼睛睁了一下。
"下个季度?"
"对。"君子观说,"我把那个维修单留着,还有师傅的收据。"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好好好,你们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一点都不吃亏。
她把包拿起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那我走了啊。有时间我把那个钱给你转过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冰箱。
"哎姑娘,"她说,"那两张贴纸真撕了吧。看着怪。"
她走了。
门关上。
刘如意还站在原地。
从刚才陈姨说那句"有点怪"开始,她就一直站着。
刘如意的耳朵里嗡嗡响。
她的胸口里,那股东西又来了。
她的手开始抖。
刘如意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的脸在烧。她刚才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没有反驳一句,她还点了一下头。
她点头了。
陈姨拍她胳膊的时候,她点了一下头。
君子观在沙发上叠衣服。他把一件 T 恤摊平,对折,袖子折进来,再对折,边角对齐。
他说:"她走了。"
刘如意没回答。
"那种人要等热水器修好才肯来。"他说,"她上次说这周联系师傅,今天才来。"
刘如意还是没说话。
君子观抬起头。
君子观看了她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手里那件 T 恤摊在半路上,袖子只折了一只。
"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
刘如意说的是"没事"。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很快的、嘴角抬起来又落下去的笑。
然后她走到玄关,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君子观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君子观手还举着,那只袖子还是只折了一只。
陈姨在楼下。她还没走出单元门口,正在把买的一袋橘子往包里塞。
刘如意跑着下的楼。她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因为她穿的是拖鞋,拖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出声。
她跑到陈姨后面,说:
"阿姨。"
陈姨回头,看见是她,笑了:"哟,怎么了,是不是我落了什么东西?"
刘如意的声音在抖。她自己听得出来。
她说:"你刚才说他有毛病。"
陈姨愣了一下。
"哎哟,我那个是——"
"他不是。"刘如意说。
刘如意说的这三个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不完。
她的脸很烫。她的手还在抖。她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不是有毛病。"她说,"他做事有条理。他看日期是因为他怕东西坏掉,他把标签贴在外面,是因为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他写纸条是因为他不擅长说话,他觉得写下来比较清楚。"
刘如意停了一下。
"他不是有毛病。"
"他比很多没毛病的人都爱干净,都讲道理。"
"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不是毛病。"
刘如意说完这句,才喘上来。
陈姨站在那儿。
她脸上的笑慢慢地没了。
她有点尴尬,还有点恼:"哎我说姑娘,我这不是随口说的嘛,你至于吗?"
刘如意没接。
"至于。"她说。
就一个字。
陈姨"哎"了一声,摆摆手,"行行行,我多嘴,我不说了",拎着东西走了。走了几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刘如意站在那儿,等到陈姨的背影出了小区门。
刘如意才发现自己是扶着门框的。她松开手。她手心里全是汗,门框上留了一道湿印。
她抬起头,看见楼道口那扇门。
君子观站在门里。
君子观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一只手还拿着那件没折完的 T 恤。
他看着她。
刘如意看着他。
她刚才在楼下说的每一句话,他大概都听见了。因为这栋楼的楼道是通的,窗对着天井,隔着三层都能听见。
她的脸又烫了一下。
刘如意上楼。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没停,直接侧身进了门。
"热水器好了没?"她问。
"好了。"
"哦。"
刘如意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刘如意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拿起来。
她想起她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
"他做事有条理,是因为他做什么都要自己心里有个数。"
刘如意把手机放下,把灯关了。
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她想起门里那个人站着的样子。
而在她的门外,客厅里。
君子观把那件 T 恤折完了。
君子观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坐着没动。
他坐在沙发左边第二个位置上。
他坐得很直。
客厅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茶几上那只杯子往右挪了一点——挪到跟桌沿平行。
然后他又挪回去。
刘如意打开门,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以后,老娘放在客厅里面的东西,再乱,也不准碰!"
君子观努力消化着刘如意突如其来的命令,努力理顺逻辑,然后,可耻的也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