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热水器坏了 ...
-
热水器坏了,水热到三十几度,洗到一半会觉得凉,然后只能匆匆忙忙裹着浴巾冲出来。
刘如意忍了三天。
第四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因为她在洗头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头发上还有泡沫。
她给陈姨打电话。陈姨说"哦,那个热水器啊,是老毛病了,我看看这周能不能找人",然后就挂了。
那天晚上君子观在客厅。她提着毛巾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两趟。
第三趟的时候他说:
"热水器坏了?"
"嗯。"
"坏了几天?"
"……三天。"
君子观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找房东?"
"我找了。"
"她怎么说?"
"她说这周看看。"
"今天星期二。"
"……嗯。"
君子观没再问。他站起来,回房间,拿出来一个本子,翻开,写了两行字。然后他说:
"这个热水器是燃气式的,面板上有故障代码。你去拍一下代码,我来查。"
刘如意说好。
她端着手机蹲在浴室里拍了张照。面板上显示 E5。
她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两秒,说"风压开关",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
第二天早上,陈姨来了。
陈姨敲门的时候,刘如意正在吃泡面,嘴里还含着一口,去开门。
陈姨五十六七,头发烫过,穿着碎花的家居服外面套一件开衫。她一进门就把包往茶几上一放,包带压住了刘如意放遥控器的那个角。
她说话不换气。
"哎哟你们这个屋子,比上一个租客住得干净多了。"她先夸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就是这冰箱上贴的什么玩意儿?"
她凑过去看那几张贴得整整齐齐的标签,看得很仔细,看完"噗"地笑了一声。
刘如意没说话,去给她倒水。
君子观从房间出来。
陈姨说,热水器的事我看了,这个老机子了,修可能得一千多,换一个得两千多。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手还拍了拍沙发扶手,"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这样嘛,先用热水壶凑合一下,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跟你说,这种老小区就这样,能用就用,别动不动就换,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君子观说:"故障代码是 E5,风压开关的问题,维修成本大概在一百二到一百八之间。如果只是更换风压开关,不需要换整机。"
陈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难描述。是长辈看小孩的那种笑,有一点点轻蔑。她说:
"哟,你还懂这个啊。"
君子观说:"我查过资料。"
"哈哈哈——"陈姨这次笑得挺响,笑完还拍了一下大腿,"查资料!你们听听,还查资料!"
她转头看刘如意,一边笑一边说:"你们这小伙子,可真是……"她一时找不到词,就摆摆手,"哎哟,真够可以的。"
她笑的时候,刘如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杯水在她手里,端了很久。
陈姨又说了几句,大意是"我联系一下师傅""你们先凑合""年轻人不要这么讲究",然后拎起包走了。
她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哎那个小伙子,你把那标签撕两张吧,累不累啊?"
然后门关上了。
君子观还在客厅。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起来像是在等她继续说热水器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冰箱。
然后他回房间了。
刘如意在厨房洗碗。洗的时候水有点凉,她又想起那个三十几度。
她想起陈姨最后那句话——把标签撕两张吧。
她想起陈姨笑的时候拍大腿的样子。
刘如意洗得很大声。
那天晚上,冰箱被分区了。
她回来的时候,冰箱门上贴着六张标签,A5 大小,打印的,边缘裁得很齐。
冷藏室被一条胶带分成两半。左半边贴着一张标签,写着:
左区
已开封的、需在 48 小时内食用的、以及所有生鲜
右半边贴着:
右区
干货、罐头、饮料、以及所有保质期大于 30 天的物品
中间是公共区,标签写着:
公共区
鸡蛋、调味品。取用后请归位。
如果你需要在左区或右区放东西,请告诉我,我会安排位置。
刘如意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自己那半——右区。
里面是空的。
刘如意的东西全都在左区:半盒豆腐(前天买的,已经过了一天)、一盒拆开的牛奶、两根蔫了的葱、一包火腿。他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归类了,全都规规矩矩地摆在左区,每一件的日期都朝外。
她自己的东西,一件都没进右区。
因为她的东西全都是已经开封的、需要赶紧吃的。
刘如意在那儿站着,把冰箱门开了一会儿,直到冷气扑到脸上,她才关上。
然后她看见右边挨着冰箱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新的。手写的。他的字。
下面一格,是给你的。
你不想按区放也可以,你放你的,我放我的。
我不会动你的东西。
第三行写得很轻,笔画比上面两行细一点。
刘如意盯着"你的"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客厅里传来他打字的声音。她在厨房站着,冰箱在嗡嗡地响。
她拉开下面那一格的门。
是空的。干干净净,一格空着,旁边有一块小抹布,叠成方的,压在里面。
刘如意把自己的杯子放了进去。
就一个杯子。她平时喝水用的那个马克杯,杯口有一道磕痕。
放进去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在那儿。
刘如意把杯子又拿出来,跑回房间,放桌上。
五分钟后她出来,又把杯子放回了冰箱下面那一格。
沈澄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那时候她在超市,手里拿着一袋打折的挂面,站在收银台前面排队。
电话一接起来,沈澄的声音亮得像开了外放:
"哎我跟你讲!我妈手术特别顺!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她说。她是真心的。她听见自己声音里快乐的翅膀,是真的。
"钱我转你了啊,你查一下,刚刚转的。"
"啊——这么快?"
"废话,借钱不还我成什么人了。"沈澄在那头笑,"你当我什么人啊。"
刘如意笑了。
"我看看。"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开银行。到账通知躺在那里,数字比她记得的还多一点。
"多了。"
"多点是我给你买奶茶的。"
"……那我买奶茶了。"
"你买吧你买吧,买了记得拍给我看。"
刘如意站在超市的队里,手里拎着挂面,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数字。
她忽然想哭。
钱回来了,是好事。她确实松了一口气。可她一想起没着落的工作,心里又沉甸甸的。
"如意?"
"哎。"
"你在干嘛呢?"
"我在超市。"
"买什么呢?"
"买面。"
"哎我告诉你,有一款面特别好吃。"
队伍往前走了两步。她跟着走。
刘如意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一袋挂面,两根黄瓜,一盒打折的酸奶,一包最便宜的纸巾。
她把她自己的日子,一张收据一样地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算账。
刘如意打开手机银行,把所有的支出倒着翻,从月底翻到这个月1号。
房租,两千三。水电,一百八十七。手机费,五十九。地铁,刘如意数了一下——一百四十几,她记不清具体数字,因为她有好几次是刷的别人的码。买菜,她算不出来,因为她几乎没买过菜,她的"买菜"是超市打折区的临期品,是一包三块钱的挂面。
最后一行是赔偿金到账。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刘如意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个数,是剩下的钱。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一行,算了一下,按最省的方式活着,能撑几个月。
三点四个月。
她把笔放下。
刘如意一直以为自己的问题叫"没钱"。她从小到大没有尝试过没钱的日子。
算钱很难受,所以她一次次地不看。她给沈澄借钱的时候没算,因为她不敢看;她买奶茶的时候没算,因为她想让自己活得像个人;她今天站在超市里看那袋打折挂面的时候,她其实还在算——但她没有把那个数字写下来。
现在她写下来了。
三点四个月。
客厅那边传来一点声音。君子观大概在倒水,杯子碰到台面,很轻的一声。
刘如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