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晴》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3、第 3 章 周末，他们

　　周末，他们一起出门。
　　说起来是"一起"，其实是凑巧。她要下楼扔纸箱，他要出门买东西，两个人在玄关撞上，谁也没说要一起走，然后就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小区门，她往左，他也往左。
　　刘如意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君子观也在看她。
　　"我也往左。"他说。
　　"哦。"
　　于是他们一起往左。
　　菜市场在东边那条街上，走十分钟。
　　路上人不少。周末的早上，卖早点的、拎菜的、遛狗的、推着婴儿车堵在路口聊天的，全都出来了。刘如意平时走这条路都会戴耳机，这会儿没戴，因为她出门的时候忘了，而她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掏出来戴上——她怕人家觉得她不想跟他说话。
　　是的，她确实不太想说话。
　　他们一路没怎么说话。君子观说过一句"这条路的人流量比我预估的高"，刘如意"嗯"了一声。她本来想问他预估多少，但这个话题看起来很容易变成一场漫长的对话，所以她没问。
　　快到菜市场那个路口的时候，前面出了点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非机动车道上，半个车身压着线。一个外卖小哥把电动车斜在车头前面，人已经下来了，头盔还挂在脖子上，一只手撑着车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
　　车里的人也下来了。四十来岁，男的，穿着拖鞋，肚子把衬衫顶出来一块。骂骂咧咧。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隔半条街都能听见。大意是：穷鬼，你他妈会不会骑车？你撞到我车你赔得起吗？你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
　　小哥在解释。他说他刚才刹住了，没碰到。他指了指车头——车头确实离他的轮胎有几厘米，但没有痕。
　　那个人不听。他绕到车头前面，蹲下去看，然后站起来，指着一条灰印子说：这什么？这什么？
　　小哥唯唯诺诺说，那不是我弄的。
　　那人继续骂：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这一片就你在。
　　小哥不说话了。他把头盔从脖子上取下来，抱着。他大概二十出头，脸很瘦，眼皮上有一颗小痣。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在看，有人在拍。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上去。
　　那个人掏出手机，说要报警，说要他赔，说要让他今天别想走。
　　小哥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他的手在头盔上，握得指节发白。
　　刘如意停下了。
　　刘如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的，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三步，出了人群，已经站到了那个人的侧后方。
　　她讨厌冲突。
　　她有多讨厌冲突——她小时候，家里吵架她会躲进厕所。工作的时候，只要会议室里气氛不对，她就想找个借口出去接电话。她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所有场合都和和气气地散场。
　　刘如意的心跳得很快。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
　　她说：
　　"那个……"
　　声音很小。她自己也听见了，太小了。
　　那个人没听见，还在说。
　　刘如意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她说：
　　"那个——他没有碰到你。我刚才看见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刘如意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她自己都觉得丢人，所以她又把脚放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在抖。她能听见自己在抖。但她把话说完了，"他没有碰到你。那个印子颜色是暗的，边上还有锈，那是旧的。他的车胎是黑的，摩擦过的地方应该是黑的、带点亮的。你那条印子不是今天蹭的。"
　　刘如意一口气说完了。
　　她刚才居然在分析颜色。
　　那个人愣了一下。
　　围观的人里有一个人"哦"了一声——那种"有道理啊"的哦。
　　那个人又看了她两眼。然后他转过去，对着外卖小哥说了一句很难听的，然后上车了，倒车，走了。
　　小哥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盔戴上，冲她点了点头。
　　刘如意慌忙摆手，说没事没事你走吧，赶紧的，别超时。
　　小哥走了。
　　人群散了。
　　刘如意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攥着，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四道印。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你们认识吗？"
　　刘如意抬头。
　　君子观站在她旁边。他刚才一直在。她完全忘了他在。
　　"……不认识啊。"
　　"不认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数据。然后他问：
　　"那你为什么帮他？"
　　刘如意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见义勇为，路见不平，做人的道理，她在心里可以列出七八种说法。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答案是：我看到他握头盔握得指节发白。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她想了两秒，最后说：
　　"……看不过去。"
　　君子观看着她。
　　君子观很认真地听完了，然后点了点头，说：
　　"哦。"
　　他们又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忽然又问：
　　"你当时紧张吗？"
　　"挺紧张的。"
　　"比平时紧张多少？"
　　"……"她瞪了他一眼，"这个还要报数字啊？"
　　"不用。"他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对身体的影响范围。"
　　刘如意"噗"地笑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有点意思。
　　买菜的过程很短。他买了两斤土豆，一斤西红柿，一盒鸡蛋，一个卷心菜。挑土豆的时候君子观把每一个都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三个，说"这三个有芽眼"。
　　刘如意站在旁边看，一句话都没说。
　　回来的时候他们手里各拎着两袋。她的袋子比他的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说：
　　"哎，你刚才那句'预估的人流量'——你到底预估了多少？"
　　"比这个少百分之四十。"
　　"你怎么估的？"
　　"我数了十分钟的过路人数，然后按我这件事的耗时乘了一下。"
　　刘如意安静了两秒。
　　"你出门前数的？"
　　"嗯。"
　　"在我敲门之前？"
　　"嗯。"
　　刘如意没话了。
　　到家。
　　刘如意开门，换鞋，把袋子放下。
　　她直起腰的时候，站住了。
　　客厅被收拾过了。
　　不是"整理"，是收拾。茶几上那几张刘如意摊着一直没扔的外卖单，被摞齐了，压在一个杯子底下。沙发上她随手扔的毯子叠成了方的，搭在扶手上。电视柜上她那两根缠成一团的充电线被解开了，各自卷成一个圈，用夹子夹住。玄关那两个她攒着当垃圾袋的购物袋被折成三角形，塞在一个纸箱里。她前天拆到一半的那个快递盒，拆完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茶几第二层。
　　她的胃那儿缩了一下。
　　这些东西里，一半是她的。
　　刘如意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两边。
　　她的东西不在她记得的地方。
　　她想做一件事：把外卖单摊回去，把毯子抖开，把充电线上的夹子扯掉。
　　刘如意的手抬起来一点。
　　她没有动。
　　客厅里，君子观在厨房，背对着她，正在把土豆放进一个格子里，动作很轻。
　　刘如意站在那儿，胸口里有一股东西在升。它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根火柴。她感觉到自己手心有点热，感觉到自己很想说一句很难听的话，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她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从小到大没有说过那种话。她的"难听话"库里只有两句：一句是"你这样不太好吧"，一句是"算了"。
　　两句都不够用。
　　刘如意把那股东西按了回去。
　　她按的时候，还顺手给它找了个理由：也许他就是顺手。
　　她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桌上，冲着他的后背说：
　　"不要动我东西。"
　　他说："嗯。"
　　"你——"
　　刘如意本来想说"你怎么这样"，但这句卡住了。
　　君子观把手里的土豆放下，转过身。
　　"没有经过允许，谁也不能随便进卧室。"他说，"客厅可以收拾。"
　　刘如意站在那儿。
　　她张了张嘴。
　　她要说的那句话，他替她说完了。
　　"……嗯。"
　　然后她转过身，去厨房拿了个杯子，倒水，喝了一口。
　　刘如意捧着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就是刚才在街上抖的那只手。它一直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