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晴》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2、第 2 章 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刘如意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毛茸茸的，像只非洲草原打猎的狮子。
　　刘如意先去厨房，准备把昨晚那个碗洗了。
　　碗不在水槽里。
　　碗在沥水架上，倒扣着，干干净净散发着迷人的白光，旁边挨着雪白的盘子。筷子竖在筷笼里，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刘如意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她昨晚确实泡了个碗。泡的时候她想的是"泡一会儿好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经常这样，泡到第二天早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现在碗洗了。摆得整整齐齐——倒扣的碗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差不多，像出操的士兵。
　　碗旁边压着一张纸。
　　A4 纸，撕得很整齐。上面写着字。
　　写得横平竖直，字与字之间距离完全一致，传说中的印刷体。她先没看内容，先看了两秒字——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手写体里，没有一个人写字是这样的。
　　然后她低头读：
　　浸泡超过 60 分钟，油脂会重新附着在餐具表面，反而更难清洗。
　　建议流程：
　　1. 先用温水冲掉浮油
　　2. 加洗洁精，静置 3 分钟
　　3. 用海绵从内侧开始，顺时针
　　4. 冲洗时水流与碗壁成 45 度角
　　5. 倒扣沥干
　　——以上如有疑问可以问我。
　　刘如意读完了。
　　第一反应是恐慌。她不喜欢别人碰触她的东西。
　　然后想笑。
　　因为她泡了个碗，然后有人给她写了一张使用说明书。四条流程。五步。连水流角度都写了。四十五度。
　　刘如意真的笑了一下，一个人在厨房里，笑出了声音。
　　然后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以上如有疑问可以问我。"
　　这句话她看了有点久。
　　说不上为什么。
　　刘如意把纸拿起来，本来是要扔的——这种东西扔了才对，正常人谁留着这个。
　　她走到垃圾桶那儿，手抬起来。停了一下。
　　她把它叠了两下，正正方方地叠好，拉开抽屉，放进去，压在最底下。
　　然后她对着这间没有人的房子说：
　　"哟。管家服务啊。"
　　那天傍晚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刘如意今天跑了两个面试，一个让等通知，一个明确说不要。她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份煎饼，边走边吃，吃完了把纸袋团成一团，在手里攥了一路。
　　进楼，上楼，掏钥匙，开门。
　　她一只脚刚迈进去，人停住了。
　　玄关的鞋被摆正了。
　　刘如意一共三双鞋常年堆在门口，平时都横七竖八，左脚一只右脚一只，有时候还叠着。现在它们全部——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鞋跟对齐。
　　她站在门口，脚还没落下。停了两秒。
　　然后她蹲下去看。真的对齐了。她用食指比了一下，三双鞋的后跟几乎在一条线上。
　　刘如意慢慢站起来。
　　她想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但她说出口的是：
　　"……挺整齐的哈。"
　　刘如意换好拖鞋，然后很小心地绕过那排鞋——侧着身子，从旁边擦过去，怕踩乱。
　　踩乱了就白摆了。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刘如意站在客厅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排鞋。
　　她没说话。
　　晚上，她在找充电线。
　　找了大概二十分钟。
　　沙发缝里没有，茶几下面没有，玄关的鞋柜上没有，她甚至去翻了一下垃圾桶，因为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前天一顺手给扔了。她把包倒过来抖了三下。她趴在地上，从沙发底下把手伸进去划拉了一圈，只捞出来半包不知哪年掉的纸巾和一个瓶盖。
　　刘如意坐在地上，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得再去买一根。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君子观走出来。
　　君子观没问刘如意找什么。他看了她两秒——就两秒，很平静的那种看，像在核对一个数字。
　　然后他说：
　　"你的充电线在沙发左边第二个位置下面。"
　　刘如意："……啊？"
　　"沙发左边，第二个位置，下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第二个位置的地板。离踢脚线大概十厘米。"
　　她跪下去，把手伸进去。
　　充电线在那儿。
　　刘如意的充电线，卷成一个很规整的圈，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从来没有用橡皮筋扎过它。
　　她拿着那根线站起来，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子观没等刘如意说什么。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
　　是画在 A4 纸上的。
　　《客厅物品位置图》
　　上面画着客厅的简图，方块是家具，标了方向。然后是一行一行的小字，每一行后面都有坐标：
　　充电位：沙发左二下方，靠踢脚线
　　常用杯：茶几右一（你昨天用了三次）
　　快递剪刀：电视柜第一格
　　雨伞：门口挂钩（今天下雨，我看你没有伞）
　　刘如意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天。
　　她第一个念头是：他一直在看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肚子那儿就紧了一下。
　　刘如意赶紧把它按下去，低头继续看那张图。
　　"你昨天用了三次"。
　　她昨天确实用了三次杯子。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她自己都不记得。她喝完就放在那儿了，有时候换个杯子，有时候不换。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数字是可以被数出来的。
　　刘如意把纸捏在手里，指头有点用力。
　　"你这是……给我做的？"
　　他说，"这样比较省时间。"
　　刘如意愣了一下。
　　"……省谁的时间？"
　　"你的。"
　　刘如意没接上话。
　　她去厨房倒水。倒的时候背对着他。她把杯子接满，水有点溢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电话响了。
　　刘如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妈。
　　她先去把阳台的窗关小了一点。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把脸摆好，接起来。
　　"哎妈。"
　　"还没睡呢？"
　　"没呢，正要睡。"
　　"哦。"那头传来一点声音，碗筷的声音，她妈还在厨房。"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了？"
　　"……煮了个面。"
　　"就吃面啊。"她妈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老吃这些，早上一定要吃鸡蛋。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
　　"天气转凉了，你那件厚的带没带？"
　　"带了。"
　　"上次给你买那个羽绒服，你嫌土，你带去了没有？"
　　"……带了。"
　　"带了就好。女孩子最要紧的就是身体，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嗯。"
　　"工作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啊。"她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我跟你讲，你在单位里，不要事事都往前冲，知道吗？"
　　刘如意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
　　"你那个脾气我还不了解？人家说什么你都当真，人家让你加班你就加班，人家给你派活儿你就接着，最后累的是你，人家还觉得你不懂事。"她妈语速很快，中间几乎不换气，"你要学会看眼色，知道吗，多观察。社会上会来事的人多的是，你就得多留个心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咽下去。妈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别嫌妈啰嗦。不要像你表妹，叮嘱什么，就是知道了知道了。不是自己人，谁会叮嘱她呀。"
　　"嗯。"
　　"你要学乖。"
　　"……嗯。"
　　这一次，她"嗯"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还有啊，"她妈那边水龙头开了，"女孩子在外面，天生就是比男的吃亏的，这个是没办法的事。你凡事多让着点，同样的能力，肯定是选男孩子的，女孩子，就是吃亏，哪里都一样。"
　　刘如意张了张嘴。
　　"妈，我——"
　　她妈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熟稔的亲昵，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说定的事，"行了行了，早点睡。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家里说。"
　　"够的。"
　　"真的够？"
　　"真的够。"
　　刘如意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口袋里什么都没摸到。她的手就在那儿停着。
　　"够就好。不够就让家里给你转。"她妈说，"妈不图你什么，妈就图你稳当点。你这个年纪了，别瞎折腾，安安稳稳找个人家，比什么都强。你听妈的，妈还能陪你多少年。"
　　刘如意没再说话。
　　她妈又说了几句，说了邻居家的事，说了天气，说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亲戚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她"嗯"了。她"哦"了。她"知道了妈"。
　　然后挂了。
　　阳台的窗户还留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根。
　　刘如意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房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转账入账，两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