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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阴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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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沈澄声音难得的小心翼翼。
刘如意不太熟这个声音了。在她印象中,沈澄聪慧,坚定,勇敢,果决,配得上所有形容战士的溢美之词。只有她的脾气,和温柔关系不太大。
刘如意一边把钥匙怼进锁孔,一边用最轻快的语气说话。轻快得像在点奶茶。
"够的够的,姐姐我钱够的。你安心陪阿姨做手术,钱的事儿你别往这儿想,行不行。"
"如意——"
"哎,咱们两啥关系?我富着呢。"
沈澄被她逗得抽了一下。
刘如意趁这个空当推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第N次撒谎成功。
钱够吗。不太够。
她卡里那个数字,是失业后拿到的最后一笔安慰,学名叫赔偿金,通俗名叫"后半年的命"。三分之二在沈澄那儿,三分之一在这儿。她给自己排过一个假设科学的活命计划:房租、水电、吃饭、以及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买奶茶。
计划执行了三天。今天第四天。
门开一半,她的话没停。包往玄关一扔,一只鞋踹掉,另一只——手停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黑衣,黑裤。先接收这两个信息。第二个信息是:这男的坐得也太直了,用一个文化人的词,亭亭玉立。
肩膀很宽,肩线平得像拿尺子画的。
君子观侧着头看窗外。于是她拿到半张脸的侧面——鼻梁从眉心那儿往下走,走得特别果断,一点不商量,一直走到一个非常不像话的位置才收住。
刘如意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刀削面。
雕塑刀刻过的脸,眉目如削出来一下深刻,玉面郎君。哈,口水擦一下!
刘如意这人有个毛病,遇到惊吓先开玩笑,哪怕这玩笑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顺带问了一个非常不正经的问题——是 0 还是 1?
这问题立刻把她逗笑了,她想起快乐的校园时光,和死党肩并肩一起看耽美文,那时候,一个帅哥永远是为了另一个帅哥准备的。
然后给嘴上电话收尾:
"澄澄,我这边有人,先挂了啊,回头说。"
挂了。
客厅安静下来。
这就有点尴尬了。因为她刚才是踹着鞋进来的,现在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正在门口歪着,歪得很难看。她不动声色地用脚趾头把那只勾回来,同时把脸上的表情调成"我没看见你你也最好没看见我"那个版本。
"你好。"八颗牙,"我是刘如意。你是?"
男人站起来。
君子观站起来的时候,刘如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坐得有多随便。不对,她还没坐。总之他站起来的过程特别完整,像一段剪得很干净的镜头,中间一帧多余动作都没有。
他伸出手。
刘如意握上去。
手是凉的。比她想象中凉。骨节分明,握得很规矩——规矩地握,规矩地放,一点不拖泥带水,像完成了某个标准动作。
"君子观,合租。"
四个字。
哦。合租的。她想起来了。她前几天挂的那个招租帖,是为了补房租的窟窿。陈姨这个月又来敲门了,敲得比往常响。她当时写帖子写了半小时,改了七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最简洁的一版。她压根没想到这么快有人接。
而且接到的是这么一位。
刘如意重新打量了一下。栗色的眼睛,皮肤很白。长得确实不像人间该有的配置——至少不像她这个价位该有的配置。她心里快速做了个评估:这种长相的人,来合租她这种老公寓,要么是骗子,要么是逃犯,要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
或者,也可能就是穷。
穷这个理由她太能理解了。她甚至想给他倒杯水。
"哦——君、君子观。"她把这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觉得哪儿不太对,"这名字……是网名吗?"
君子观看了她一眼。
"不是。"
"哦。"她点头,"那你——"
"你为什么觉得是网名?"
问得很平。语气也平。但那个"为什么"问得特别具体——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刘如意噎住了。她本来想说"你这名字听着像那种通宵打游戏的人",但她直觉告诉她,这人可能会就"通宵打游戏"继续追问下去。
安全策略:
"没、没有,挺有文化的。"她笑着说。
笑得特别熟练。熟练到可以贴门上。
"你坐啊。"
君子观站着没动。
"坐哪儿?"
"呃,随便坐啊。"
空气停了一秒。
非常明确的一秒。她能感觉到这一秒的长度。
"随便,"他把这词重复了一遍,像在手里掂量,然后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她,"随便是什么意思?具体是哪几个位置?"
刘如意张了张嘴。
刘如意这二十七年说过无数句"随便"。跟人随便点菜,随便挑衣服,随便什么时候都行。这是她的□□,能开所有让场面为难的门。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会把它当成一道题来问她,还必须给出答案。
"就是……"她卡住了,"都行?"
君子观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扫了一遍客厅。那眼神很专注,像在量什么尺寸。
刘如意顺着看过去:一张旧沙发。左边靠窗,右边靠走廊,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她自己坐出来的坑。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了。
坐在沙发左边第二个位置。
不是"随便"地坐。是非常明确地、有依据地、像填完了一道填空题那样坐下了。
"这儿。"他说。
"……这儿?"
"这儿。"他确认了一遍,频率跟刚才一模一样,"以后我都坐这儿。"
刘如意站在玄关,一只脚还在找另一只拖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这人有点问题。
不是坏的那种问题。是那种你很难跟别人解释清楚、解释起来又显得是你在挑事的那种问题。
刘如意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起身,回房间了。
君子观又站起来了,又走过她身边,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关上门。关门声很好听,很轻,一点都不重——说明他关之前特意放轻了力道。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
刘如意低头看了看门口那双被踹得乱七八糟的鞋。
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被她坐出坑的沙发——现在坑旁边多了一小块笔挺的痕迹,就在左边第二个位置上。
她在那儿站了会儿。然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得。"她冲那扇关着的门说,"多好一个帅哥。"
刘如意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这种体验感真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