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5、2011年9月 盛若男认识

　　运动会比预想中还要圆满。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气温合适，也没有大太阳。
　　萱锦代表队的四十七个员工穿着统一的文化衫站在体育场的草坪上，从开幕式入场到趣味项目比拼，从头到尾没出一点纰漏。拔河比赛的时候，盛若男蹲在队伍最前面，压低了重心，一声哨响，她一声不吭地往后拽，脚底板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后面的人看着她的背影，莫名也咬紧了牙关。
　　社区主办方最后颁了一个“最佳组织奖”给萱锦公司。周湘兰上去领的奖牌，下来之后却塞给了盛若男，说“你拿着，你应得的”。盛若男握着那块铜质的牌子，没有推辞。
　　庆功宴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包了二楼整个开放的大厅。菜还没上齐，就已经有人开始提议喝酒。徐占军坐在主位，含笑看着闹成一片，偶尔夹一筷子菜，也不多话。吃到后半程，行政部李敏举着茶杯站起来说：“徐总，咱们这个健身活动搞得这么好，能不能长期搞下去啊？要不干脆弄个公司健身房吧？”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附和。
　　徐占军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整桌都安静了：“行。新建一个健身房，设备配齐，全体员工免费使用。”
　　短暂的静默之后，整个二楼炸开了锅。
　　杯盘狼藉的宴席在九点半散场。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周湘兰把最后一个喝多了的姑娘塞进出租车，回头冲盛若男喊了一声“要不要一起走”，盛若男摆了摆手说“你们先走，我等一下”。
　　人群散去之后，服务员撤走了碗碟，桌上只剩一壶凉掉的茶。盛若男没走，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边放着那枚奖牌。徐占军也没有起身，他正在看手机，余光注意到她没动，便放下了手机。
　　“还不回去？”
　　“徐总，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你说。”
　　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活动做下来，我心里特别踏实。那种感觉……跟站岗不一样。站岗也踏实，是把一件事做完的踏实。但这个不一样——是看着一群人跟着你往前走，走到终点，然后所有人都很高兴。”
　　她缓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做成一件事会这么有满足感。”
　　徐占军没有打断她，安静地等着。
　　“但是我心里清楚，这次能成，是您和周经理在前面替我挡了不少东西。我自己有多少本事，我心里有数。组织动员、沟通协调，这些我都差得远，文化水平也有限。”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徐占军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徐总，您之前说的那个读书的计划……还有效吗？”
　　徐占军愣了一下。
　　他看着盛若男，她的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坦诚。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有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永远有效。”
　　盛若男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眉眼舒展开来。
　　一周之后，盛若男的试用期结束。人事部的转正审批表上，安保部冯经理的评语只写了八个字：“踏实可靠，胜任本职。”
　　徐占军批阅之后，单独把冯坤叫到办公室谈了一回。
　　“盛若男转正之后，班次往后只排白班，夜班不用她值。”
　　冯经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说“行”。
　　徐占军又说：“晚上的时间，我安排人给她上课。”
　　冯坤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片刻之后笑了一声：“徐总，你这是要培养人啊。”
　　徐占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了句“她值得”。
　　第一堂课安排在转正后的第二个周三晚上。来的是个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女孩子，姓肖，带着一摞初一教材。盛若男坐在宿舍那张窄小的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了第一本课本。老师问她从哪里开始，她说：“从最基础的开始。”
　　那天晚上学到的是英语。老师走的时候留了作业：背十二个月份的单词。
　　盛若男把单词抄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叠好，塞进制服胸前的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巡逻的时候，她从车间一楼走到三楼，从仓库走到办公楼连廊，脚步不停，嘴也没停过。周围经过的员工偶尔听见她低低地念叨，声音含糊，像是在跟谁说话。
　　“January——J-A-N-U-A-R-Y，一月。February——F-E-B-R-U-A-R-Y，二月。March——”
　　她停下来，皱了皱眉，掏出纸条看了一眼，又把纸条塞回去：“March，M-A-R-C-H，三月。”
　　有个同事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经过，听见了，笑着问了一句：“盛教练，背单词呢？”
　　盛若男抬起头，她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常，“嗯。”
　　同事竖了个大拇指，推着车走了。
　　盛若男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回荡着她低低的声音，混杂在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里，细碎却清晰。
　　没有人觉得奇怪。萱锦的保安大队里，那个叫盛若男的女保安，走路的时候嘴里总在念叨什么——有时候是英文，有时候是数学公式，有时候是一段历史年鉴。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背笔直，像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已经跟第一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