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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012年7月 夏晓娟找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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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徐占军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夏晓娟。
接起来,那边先传来一阵街头的背景音——车流声、偶尔的喇叭声,然后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徐,晚上有安排吗?”
“刚准备下班。”徐占军把电脑盖合上,靠在椅背上,“怎么了?”
“我跟若男还有张浩,一会儿回家吃饭。方便吗?”
徐占军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压着声音里的那股劲儿,语气尽量稳当:“方便,当然方便。你们几点到?我马上安排。”
“大概七点左右。”夏晓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听出了他声音里藏着的动静,“不用太麻烦,就家里吃个便饭。”
“行,交给我。”他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拨了徐景行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哼哼,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你妈晚上回家吃饭,快帮我搭把手。”徐占军按了电梯下行键,又补了一句,“别懒着,把客厅茶几上那堆快递盒子收一收,把葱姜蒜弄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徐景行拖长了尾音,但语气是欢快的。
徐占军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把快递盒子摞好塞进了玄关柜,茶几上摊着的几本杂志和遥控器也归了位,还顺手把沙发靠垫拍了一遍,拍完退后两步检查了一下。
徐占军换了鞋进来,看了一眼客厅,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帮我看着门,”他边系围裙边往厨房走,“我去备菜。”
徐景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父亲从冰箱里往台面上掏东西,嘴角弯着:“爸,你这表情跟我备考似的。”
徐占军头也没抬,手里已经开始处理那根山药,刮皮的动作又快又稳:“少贫。一会儿人来了你主动点儿,叫人,倒茶,嘴甜点。”
徐占军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芦笋的老根掰掉、切排骨、腌鱼、调酱汁。锅里的油热起来的时候,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香气从厨房窗口飘出去,融进了院子里傍晚的空气里。
六点五十分,院门响了。徐占军把火调小,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玄关处三道身影鱼贯而入。盛若男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浅蓝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张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侧身进来的时候先朝客厅里探了探头,然后目光落在徐占军身上,脸上绽开一个真诚而舒展的笑容。
“徐哥,打扰了!”他几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礼盒放在玄关柜旁边,然后伸手跟徐占军握了一下,力道实在,又补了一句,“娟姐说您做饭特别好吃,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别客气,家常便饭。”徐占军拍了拍他的手臂。
话音刚落,夏晓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徐占军一眼,嘴角弯着:“到了。路上有点堵。”
“正好,菜刚开始炒。”徐占军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张浩正站在客厅中央,微微偏头打量着墙上的书画,盛若男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盛若男低声说了句什么,张浩侧耳听着,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张浩看到徐景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盘子放在茶几上:“辛苦辛苦。”又转向徐占军,挽了一下袖子,“徐哥,厨房还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徐占军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厨房有我跟你娟姐就够了。你们在客厅坐会儿,茶在茶几上,自己倒。”
张浩没有坚持,点了一下头,退回到沙发区坐下,顺手把一杯茶端到盛若男面前。盛若男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徐占军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没作声,转身进了厨房。
夏晓娟把帆布袋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然后跟了进来,熟门熟路地从刀架上抽了一把菜刀,戴上手套,接过徐占军手里那根洗好的山药:“我来切这个,你去弄鱼。”
两个人的肩膀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手臂碰了一下又分开。徐占军把鲈鱼从盘子里拎出来沥水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夏晓娟切山药的侧脸——她低着头,手腕稳稳地推着刀,切出来的薄片几乎等厚,排成一排在案板上,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这两天忙什么呢?”徐占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油锅滋滋的背景音,“电话也不怎么回。”
夏晓娟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没停,声音却比刚才柔了一些:“你不是知道了嘛,陪若男看软装。”
“窗帘还没有看完吗?”
“还有其他的东西。”她把切好的山药片拢到碟子里,转过身来,靠着灶台边缘,偏头看他,“老徐。”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徐占军手里的鱼差点滑进水池。他稳住,转头看了她一眼。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光线从头顶的灯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坦然的、平静的注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松快下来的坦诚:“想啊。怎么能不想。以前觉得工作赚钱是顶要紧的事,工厂生产、原料采购、订单排期,哪一样都放不下。最近这几天你们都不着家,我一个人在这厨房里做饭,做着做着忽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锅铲轻轻碰了一下锅沿,发出叮的一声细响。
“觉得什么?”
“觉得没意思。”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像是在笑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以前看人家说‘烟火气’三个字,觉得就是文艺青年瞎矫情。现在才明白,什么叫人间烟火。就是这灶台上的火、锅里的油、砧板上切好的葱姜蒜,最重要是有你在旁边站着。”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把鱼滑进了锅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香味一下子漫开了。夏晓娟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铲子的背影,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压得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以前就是这样的生活。每天把家里收拾妥当,傍晚备好菜,算着你们到家的时间把菜下锅,等你和哼哼推门进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她顿了一下,侧身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地砖的某条缝隙上,“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一辈子的幸福了。每天早上起来知道今天要买什么菜、做什么家务、收拾哪个房间,日子简单得很,但心里特别踏实。”
徐占军把鱼翻了个面,火调小了些,回头看她一眼:“后来呢?”
“后来慢慢把自己搞丢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自怜,甚至带着一种事后的、清醒的了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搞丢的。可能那些细碎的事情做久了,就只剩下细碎本身,忘了自己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把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看着他。
“最近这段时间,我尝试做了些以前想过、但没敢做的事情。说不上多大事,就是那种‘原来我还能做这个’的感觉。挺奇妙的,跟以前上班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是为了工作,现在是为了——”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为了自己吧。”
徐占军关小了火,转身看着她,目光认真:“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夏晓娟偏了一下头,眨了一下眼,那个表情里有俏皮的、神秘的意味:“保密。”
“娟儿——”
“上菜吧,人家外面等着呢。”她伸手把他手里的鱼接起来,转身往厨房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晚上跟你说。”
徐占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徐景行正在给盛若男倒绿豆汤,张浩起身接过徐占军手里的菜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中央。夏晓娟从厨房端出山药排骨汤的时候,张浩主动帮她把位置挪开,嘴上说着“娟姐您坐您坐”,然后自己才在盛若男旁边落座。
徐占军在主位坐下来,目光扫过一桌子菜,又扫过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温热的东西。他端起绿豆汤的杯子,清了清嗓子:“来,先喝一口。今天菜做得有点赶,大家别嫌弃。”
张浩第一个举起杯,杯沿比徐占军的低了一些,轻轻碰了一下:“徐哥辛苦了。我以茶带酒,先敬您一杯。”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笑着补了一句,“好吃的东西都是用心做出来的,这顿饭吃的是心意。”
徐景行在一旁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嘴里嘟囔着“这嘴皮子……”,被盛若男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饭桌上的话题很散。从盛若男新房的窗帘颜色聊到张浩公司最近的安保系统升级,又从张浩的工作聊到了徐景行开学就高二了。徐占军的话不多,但他一直在观察——张浩给盛若男夹菜的时候会把鱼腹上那块最嫩的肉先挑出来,剔干净细刺再放到她碗里;盛若男说辣椒放多了,他马上给她倒上绿豆汤;盛若男低头喝汤的时候发丝垂下来,张浩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徐占军看在眼里,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夏晓娟的脚尖,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张浩那边递了个眼神。夏晓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盘子陆续空了。徐占军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碟,夏晓娟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一下。”她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她站起来,朝盛若男递了一个眼神,“若男,跟我上来一下。”
盛若男脸上浮起一层带着期待的笑意,起身跟着夏晓娟往楼梯方向走。张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追着盛若男的背影一直到楼梯拐角,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三四分钟。徐占军、张浩把碗碟叠起来端进厨房,徐景行帮着擦桌子。
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夏晓娟先出现在楼梯口,她侧着身,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偏头往上喊了一声:“来吧,慢点。”
然后盛若男出现在楼梯顶端。
她穿着婚纱,站在楼梯口的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徐占军正从厨房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手还没放下,人就定在了餐厅门口。徐景行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他自己浑然不觉。张浩转过身来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件婚纱不是那种繁复厚重的宫廷款。上半身是简洁的V领,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盛若男漂亮的锁骨和肩线,薄纱从领口延伸到肩臂,像一层晨雾拢在皮肤上;腰线收得很准,把她的身型衬得挺拔修长;裙摆从腰际散开,前短后长,前面刚到脚踝,露出她穿着银色细跟鞋的脚背,后面拖了大约一尺长的薄纱,在楼梯台阶上铺开,像一道缓缓淌下的月光。
最特别的是腰侧那一串手工缝制的珠绣——不是机器做的,每一颗珠子都在灯光下转出不同的光,沿着腰线走了一个弧度,然后蜿蜒而下,隐入裙摆的褶皱里。
盛若男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她的步态比平时慢,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点羞赧,更多的是一种被郑重对待之后的笃定。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张浩已经迎了上去,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腰间的珠绣,又移回她的眼睛。
“太漂亮了。”他说。
盛若男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徐占军和徐景行,展开手臂转了一个完整的圈,裙摆在旋转中轻轻扬起来,像一朵花慢慢绽开。
徐占军端着西瓜碟子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这裙子……买得好。”
盛若男停下旋转,走到夏晓娟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像是揭晓一个憋了很久的秘密,语气带着得意和骄傲:“姐设计的,姐做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徐占军的目光从盛若男身上慢慢移到夏晓娟脸上。她站在灯光下,嘴角弯着,那种笑意不是客气的、应付场面的,而是一种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心满意足的松弛。
“你做的?”徐占军把西瓜碟子放在餐桌上,朝她走近两步,“这整个?”
“款式图、面料方案、细节装饰清单,一条一条定的。”夏晓娟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上衣的版型改了三次,腰线拆了两次才收好,珠绣是我一针一针缝的。若男说腰那里想要一点点亮点,我就试了三种珠子,最后选了这一批,光线下会变色。”
徐景行站在餐桌旁,看看盛若男身上的婚纱,又看看母亲,表情里有种混合了惊讶和自豪的神气:“妈,你也太厉害了吧……”
张浩站在盛若男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腰侧那一排珠绣,指尖在珠子表面滑过去,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夏晓娟,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娟姐,太感谢了。这件婚纱……amazing”
夏晓娟摆了摆手,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她偏头看了一眼徐占军,看到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徐占军这才忽然想起,夏晓娟进厂那年,就是厂里唯一的设计师。那时候她画图样、配面料、出样衣,每一件成品上都挂着她的名字。后来结婚、生孩子、照顾家庭,那些图纸和样衣慢慢退出了她的生活,直到他几乎忘了她也曾坐在画板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学的东西,一点都没丢。”
“没丢。”夏晓娟说,语气平常,“就是放了一阵子。”
那天晚上客人们走了之后,徐占军收拾完厨房,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夏晓娟帮他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拎起那只帆布袋说“我先回去了”。他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
“路上慢点。”他扶着车门说。
她摇下车窗,偏头看他:“你明天几点去工厂?”
“照常,八点多。”
“那明天早上电话聊。”她笑了笑,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尾灯在巷口转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徐占军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他醒了。没有先洗漱,也没有下楼,而是坐在床头拨了夏晓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早啊!”
“娟儿,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徐占军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想过的。
“新工厂,我预留了一整层,原本打算做织锦博物馆或者成品陈列馆。现在我想在那层增设一个部门——专门做私人定制。婚纱、礼服、高端女装,都可以。你来负责,所有设备、面料、人员,公司的资源你都可以调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徐占军又说:“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我就是觉得——你做那件婚纱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夏晓娟仍然没有立刻说话,但他在话筒里听到了极轻的吸气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慢慢化开的东西,“你认真的?”
“认真的。而且,我想好了,如果你的事业发展起来,家里的事情,我承担起来,以后换我等你回家。”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夏晓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轻快了一些,带着早晨阳光照进窗台时特有的那种清亮:“那——我要从设计图开始。给我一点时间,把部门架构和产品线先搭起来。”
徐占军笑了,他坐直了身体,阳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把指节照得温热。
“好。等你。”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两个人在话筒两端各自安静了两三秒,像在听对方的呼吸声。然后夏晓娟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那我挂了,今天要去面料市场。”
“去吧。下午我去接你。”
“不用,我跟若男约了——”
“那我去接你们俩。”徐占军说,“晚上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夏晓娟说:“好。”
通话结束。徐占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整面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他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锅碗都还在沥水架上晾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像每个平常的早晨一样,开始做早餐。
但今天他觉得灶台上的火苗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