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35、2012年7月 开始准备订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徐占军每天天刚亮就出门。新厂房的钢结构起了三层，他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来回走，跟施工方确认冬季供暖管线的预留位置；下午回公司，又得处理羽绒采购的合同——今年白鸭绒价格涨得厉害，他必须赶在雨季前锁住一批优质原料。采购部把报价单递过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那儿吧”，手里还在翻上个月的能耗报表。
　　夏晓娟比他更忙，忙得甚至不太着家。
　　起初徐占军没太在意，觉得她跟盛若男逛街、挑软装，姐妹俩热络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中午，他给夏晓娟打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背景音里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盛若男的笑声。
　　“娟儿，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下午早点收工，买条鱼——”
　　“不回。”夏晓娟打断他，语速比他预想的快，“晚上要看窗帘样品，约好了。你带哼哼吃吧。”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手头正忙的急促，“后天再说吧。挂了，信号不好。”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戳在耳朵里。徐占军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拇指在“娟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按灭屏幕，起身去了车间。
　　晚上父子俩对着茶几上的打包盒，一盒黄焖鸡米饭，一盒酸菜鱼，徐景行把鱼片挑出来蘸着汤汁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你觉得这个暑假，咱俩是不是被抛弃了？”
　　徐占军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着，没接话。
　　徐景行补了一句：“妈以前可从来不挂你电话。”
　　那天晚上徐占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十点半他拨了夏晓娟的电话，“现在方便视频吗？”
　　“稍等一下，我去打开笔记本。”
　　视频接通的时候，夏晓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头发用铅笔别在脑后。
　　“娟儿，还在忙？”
　　“嗯。”她头没抬，镜头只能拍到她的侧脸。
　　“你在忙什么？”徐占军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夏晓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占军愣住的话。
　　“徐占军同志，”她故意板起脸，声音里压着笑，“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他一下被噎住了。这句话太耳熟了——当年萱萱出任务前对着镜头敬军礼说的就是这句，一字不差。夏晓娟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笑着，但那个语境里的亲昵和笃定，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了一下他心里的那把锁。
　　“行。”他笑了，“不打听。那你早点睡。”
　　“知道了。挂了。”她冲镜头摆了摆手，画面暗下去之前，他看见她又低下头去。
　　徐占军出了神，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上全家福画框的边缘上。他叹了一口气，嘴角还弯着。
　　他下楼倒水的时候，经过儿子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抬手敲了两下：“哼哼，还没睡？”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有人手忙脚乱地在掖什么东西。徐景行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睡了睡了！”
　　“睡了还开着灯？”徐占军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里面又是一阵压低了的动静，然后徐景行把门拉开一条缝，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爸，我写作业呢，你赶紧睡吧。”
　　徐占军想往里看一眼，徐景行整个人堵在门缝里，身体微微往前倾，正好卡住他的视线。刚才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女声，声音很小，隔着门板和空气的阻隔，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音节。
　　徐占军的眉毛动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徐景行已经往前推了他半步，干脆利落地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从里面传来一句闷闷的：“爸，晚安！”
　　徐占军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水杯，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房间里隐约传来压低了的笑声，像两个人同时在捂嘴笑，细碎的，被墙壁和距离剪成了模糊的片段。
　　他在厨房把水喝完，洗完杯子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坐在餐桌旁发了一会儿呆。灯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碗筷收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不小，但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夏晓娟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关了客厅的灯，摸着楼梯扶手慢慢上楼去了。
　　走到楼梯半中间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走廊尽头徐景行的房间门缝底下那道光还在亮着，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替说着什么，偶尔停顿一下，然后又有笑声。
　　徐占军站在楼梯拐角，没有走过去。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一点被冷落的酸，有一点儿子长大了的欣慰，更多的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关于“家”正在以某种他不完全掌控的方式自己运转起来的奇妙感受。
　　他回到卧室，躺下来，把手机拿到眼前，又看了一眼夏晓娟回复的那条“晚安”，没有更多文字，只有一个月亮的表情。他把手机放好，闭上眼。
　　窗外是夏天特有的那种深蓝色的夜，虫鸣从院子里的草丛中传过来，细密而持续，像一张网轻轻铺在空气里。徐占军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下来。
　　徐占军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灌满了白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比平时晚了大半个小时。昨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脑子里全是那扇紧闭的房门和门缝里漏出来的女孩声音。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踩着拖鞋出了卧室。走廊尽头徐景行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人已经不见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飘上来一股清淡的麦片味道。徐占军在楼梯上站了一秒，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落了下去——厨房里空荡荡的，灶台上只有一只洗干净了的奶锅扣在沥水架上，碗碟收在柜子里。他在餐桌上看到一张便签纸，用水杯压着，上面是徐景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爸，我出门了。早餐你自己解决，牛奶在冰箱，面包在边柜。晚上可能晚回。——哼哼”
　　徐占军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鸡蛋，又切了两片吐司放进烤箱。十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在餐桌旁坐下来，煎蛋边缘焦了一圈，但中央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
　　吃了几口，他拿起手机，拨了夏晓娟的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鼻音：“这么早？”
　　“不早了，快八点了。”徐占军把手机架在牛奶杯前面，打开了外放功能，“正在吃早饭呢。”
　　“吃什么呢？”
　　“鸡蛋三明治。一个人吃，凑合。”语气里满是委屈，“儿子一大早就跑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去哪儿了？”
　　“没说。就留了张字条，说晚上可能晚回。”徐占军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了，昨晚我下楼倒水，他房间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好像……在跟什么人聊天。”徐占军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圈，“是个女孩的声音。我听不清说什么，但肯定不是电视。两个人有来有回的，像在正经聊天。”
　　夏晓娟在那头挑了一下眉毛，困意明显退了一些：“你敲门了？”
　　“敲了。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只露了半张脸，跟我说‘爸你赶紧睡吧’，然后就把门关上了。”徐占军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夏晓娟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了然和温和，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那女声听着像同学吗？”
　　“像。年轻女孩的声音，细声细气的，不是那种闹腾的。”
　　“那不挺好的。”夏晓娟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暑假嘛，和同学聊聊天，约着出去玩。你像他这个年纪，不也整天往厂里跑，说是改良技术，其实还不就是为了多看我两眼。”
　　徐占军被她这句话逗得呛了一下，咳了一声才缓过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夏晓娟截住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闲适的、懒洋洋的笃定，“一样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心里有喜欢的人，就坐不住。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跟人家约好了呗。”
　　徐占军把鸡蛋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像是想把话头聊得更细：“你觉得……他是谈恋爱了？”
　　“如果是恋爱了，多好啊。”夏晓娟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都是同学，知根知底的。”
　　徐占军听了这话，靠回椅背上想了想。他把牛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一点，像是在心里把“儿子可能恋爱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了两遍。最后他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可能性：“也是。总比跟外面不认识的人强。”
　　“就是。”夏晓娟打了个哈欠，“你也别老盯着他，他自己会处理。”
　　徐占军也笑了。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煎蛋吃了，嚼得很慢。两个人隔着听筒安静了一小会儿，气氛松弛而妥帖。
　　过了一会儿徐占军先开了口：“你今天什么安排？”
　　“约了若男，继续看窗帘。”夏晓娟说得很自然，语速不快不慢，“她新房那边软装还差不少，我陪她跑跑。”
　　“昨天不是说窗帘已经选好了？”
　　“不得多比较下嘛，女孩子的东西，看了又看也看不厌。”
　　徐占军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补充了一句：“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夏晓娟沉默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但开口时语气依然是轻松的：“晚上再看吧，看若男那边进度。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吃，别等我。”
　　“行。那你忙，别太累。”
　　“嗯，挂了。”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徐占军把空盘子端进厨房，开了水龙头冲了一下，放进沥水架。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树叶被风翻动着，背面泛着银绿色的光。
　　他拿起车钥匙，换鞋出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然后拉上门，朝停车位走去。
　　这一天和之前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他在工地上待了大半个上午；下午回公司开了个采购会议。傍晚六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亮着，夏天的白昼长得没有尽头。
　　他坐在车里，发动引擎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打了一下方向盘，朝家的方向驶去。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