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34、2012年7月 一起祭拜徐

　　7月17日那天，徐占军醒得比平时早。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刮胡子的时候刀片在脸上走得很慢，动作比平时轻。换好衣服下楼，夏晓娟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灶台上搁着一只白色的泡沫蛋糕盒，没有拆开，绳子系得整整齐齐。
　　“蛋糕到了。”夏晓娟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没有多问，“厚昌哥一大早送来的。”
　　徐占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盒子，伸手按了一下盒盖边缘，没有打开。“走吧。”
　　徐景行从楼梯上下来，穿着件深色的T恤，他拿起了桌上的那束花——白色的百合和浅紫色的勿忘我扎在一起，用牛皮纸裹着，花茎上还挂着水珠。他在玄关换了鞋，抬头看了父母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我好了。”
　　车子驶出城区的之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徐占军开车，夏晓娟坐在副驾驶，徐景行坐在后排，蛋糕盒和花束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徐占军伸手拧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播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三个人都知道今天是去干什么，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陵园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徐占军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和盛若男碰面之后，就一起沿着主路往里走。徐景行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蛋糕盒，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目光落在前面父母并肩的背影上——徐占军的步子比平时小，夏晓娟的手垂在身侧，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碰到之后没有躲，就那么自然地碰着，走两步又碰一下。
　　墓碑在最里面那一排的中间位置。灰色的石面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温润的亮，上面刻着的字迹清晰如初。徐占军先走上去，把那束枯萎的花从碑前收走，然后退后半步，让夏晓娟把新花放上去。白色的百合靠在碑座上，几支紫色的勿忘我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徐景行把蛋糕盒放在花束旁边，拆开上面的绳子。最简单的奶油蛋糕，白色裱花，没有多余装饰，表面微微泛着一点凉气。他把盖子掀开，退到父母身后，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徐占军在墓前蹲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他蹲稳之后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墓碑边缘那排刻字的凹槽，顺着“徐家萱”三个字的笔画慢慢滑过去。
　　“若男马上要结婚了，”他开口，“我和你姐，用娘家哥哥姐姐的身份送她出嫁。”
　　他停了一下。风从柏树梢头穿过，低低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但是你放心，”他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几个字上，没有移开，“她不是你的替身。她是盛若男，永远是。”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仍然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夏晓娟走到他身边，也弯下腰，把手里的花往碑座的方向拢了拢，然后直起身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一些。
　　“萱萱，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
　　风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侧，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墓碑上那个日期——1984年7月17日。
　　“傻丫头，二十八了，多好的年龄。希望你在天堂里被爱围绕。”
　　夏晓娟说完这句话，偏过头，悄悄吸了一下鼻子。
　　徐景行站在后面，安静地听着。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花和蛋糕都放在了碑前，就只剩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往前迈了半步，从父母之间的缝隙里看了墓碑一眼，然后低下头，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
　　盛若男什么也没有说，只冲着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四个人在墓前站了大约五分钟，没有人说话。风一阵一阵地从远处吹过来。
　　徐占军先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站稳之后转身拍了拍徐景行的肩膀，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点沉甸甸的温度，“走吧，我送你们回学校。”
　　盛若男冲着墓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了。
　　夏晓娟最后看了一眼那束花，然后跟上。
　　徐景行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在蛋糕和花之间停了一瞬，墓碑前那圈白色的小石子被晨光照着，泛着细碎的、温润的光。他快步跟上了父母。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徐占军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夏晓娟的，松松地攥着。夏晓娟没有挣开，偏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侧耳听了，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徐景行忽然站住，掏出手机朝那排柏树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天空淡蓝，云层薄薄地铺着，远处的树梢在风里微微摆动。他没有把照片发给任何人，只是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徐占军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汇入回城的道路。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吹着。徐景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电线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蛋糕留那儿了，姑姑会喜欢吗？”
　　徐占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说：“她最喜欢奶油蛋糕。”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整条路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