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33、2012年7月 到哪里找那

　　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烤生蚝的铁板滋滋地响着，烟雾混着蒜蓉的香气从明档那边漫过来，穿过一排排取餐的食客，在头顶的射灯光柱里打着旋。徐占军端着托盘在前面开路，盘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虾蟹和生鱼片；夏晓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杯刚接的酸梅汤；徐景行和盛若男并排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为“三文鱼该蘸黄芥末还是绿芥末”展开了激烈的学术辩论。
　　找到座位坐下之后，徐占军把托盘往中间一推，自己也舒了一口气：“行了，考试周总算熬过去了，今天放开吃。”
　　“哥请客，我肯定不放过的。”盛若男把一碟海胆挪到自己面前，动作利落得像在排兵布阵。
　　夏晓娟笑了：“慢慢吃。”
　　盛若男从善如流：“哥，姐，我不客气了。”
　　“这才对。”徐占军把虾壳剥好，顺手放进夏晓娟碗里。徐景行在一旁看见了，低头没作声，嘴角弯了一下，自己夹了一块烤羊排。
　　饭吃到一半，徐景行嘴里叼着半只蟹腿，含含糊糊地问盛若男：“假期有什么打算？”
　　盛若男正低头对付一只扇贝，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扇贝壳放下，擦了擦手，抬起头来，目光在徐占军和夏晓娟脸上轮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
　　“张浩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徐占军正在倒酸梅汤，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他把瓶子放稳了，抬头看向她，脸上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什么时候的事？这是好事！大好事！”
　　夏晓娟的反应更直接——她放下筷子，整个人微微向前倾，语气里有一种亲昵的、略带调侃的热切：“我们有件大事要办了。”
　　“姐——”盛若男的脸微微红了，低头笑了一下，“我们初步商量，八月订婚，十月办婚礼。”
　　徐占军转头看了一眼夏晓娟，又转回来，声音里带着雀跃：“八月份订婚，十月份办婚礼，我们都要去。你别推，就这么定了。”
　　盛若男笑着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还没说出“谢谢”两个字，夏晓娟已经开口了。她语气很平，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笃定，“若男，我和老徐……有没有荣幸，送你出嫁？”
　　盛若男猛地抬头。
　　她的目光从夏晓娟脸上移到徐占军脸上，又移回来，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原本想跟你们说，请你们以哥哥嫂子的身份出席订婚和婚礼。我没想到……”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说。”
　　夏晓娟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那个轻触里完成了一件不必再用言语确认的事情。
　　徐占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放了下来，换上了一种更郑重的神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当家人盘算正事时才有的那种认真：“张浩的家里人，我们得见一面。这是礼数。”
　　他偏头看向夏晓娟，手掌覆上她放在桌面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娟儿，陪嫁的事，我们怎么准备合适？”
　　夏晓娟被问得坐直了些，“他们给多少彩礼，我们就陪嫁多少，另外再加一辆车。”
　　“不用，真的不用——”盛若男连忙摆手。
　　“必须的。”徐占军接过话，语气笃定，“陪嫁你收着，作为你们小家的启动资金。这是规矩，也是心意。”
　　盛若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两个人脸上的神情，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极轻的：“谢谢哥。谢谢姐。”
　　徐景行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碗里的东西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空碗上，人却坐着没动。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插了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没藏好的期待：“那我能不能做花童？”
　　夏晓娟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超龄了。不过你可以去提鞋。”
　　“提鞋？”徐景行的眉毛挑起来，“我给她提鞋？妈，你是开玩笑的吧？”
　　“傻小子。”夏晓娟的笑意没有收，“这是喜事，而且有红包拿的。只有娘家最亲的孩子才有资格去。”
　　徐景行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盛若男脸上——她正低头抿着嘴笑，眼眶还红着，但笑意已经从嘴角溢出来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嘟囔了一句“那行吧”，然后起身去拿食材去了。
　　餐桌上的话题在婚礼细节之间绕了一阵子，气氛松快而热闹。盛若男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着听，慢慢适应这份家的温度。
　　夏晓娟把最后一块蛋糕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合适的间隙。等徐景行低头喝汤、徐占军把菜盘往旁边挪了挪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17号快到了。我们去看看萱萱吧。”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徐占军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他没有说话，但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盛若男端着碗的动作也顿住了，指尖在碗壁上收紧又松开。
　　徐景行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碗放下了，坐直了身体。
　　“那天是她的生日。”夏晓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稳稳的，“我叫厚昌哥帮忙订一个奶油蛋糕。她会喜欢的。”
　　徐占军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夏晓娟，目光里有东西在缓慢地松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涩：“好。一起去。”
　　徐景行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去。”
　　盛若男没有说话。
　　晚饭结束之后，夏晓娟拿起自己的防晒外套和手提包，冲盛若男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
　　盛若男站起来，和徐占军说了再见，然后跟着夏晓娟出了餐厅门。
　　徐占军站在收银台，看着门合拢的方向，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徐景行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他，忽然冒出一句：“爸，你喜欢我妈什么啊？”
　　徐占军被问得一愣。他收回目光，想了一下，然后说：“你妈这个人啊——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糊涂。”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这句话找注脚：“陪嫁的钱，她说加就加，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是小事，她不计较。”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一些，“但是你姑姑的生日，她记着，她提出来，她要去看。这是大事，她一点不含糊。”
　　徐景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看着父亲侧脸的轮廓，灯光在父亲鬓角的白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那些白发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种沉静的光晕。
　　徐占军忽然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压着嗓音、不算好听但透着高兴的调子唱起来：“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
　　徐景行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着摇了摇头，跟上父亲的步伐，朝电梯厅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你喜欢”，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家之后，徐景行在书桌前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这是我的计划。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看着笔记本上面写的计划书，点了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