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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012年5月 盛若男问: ...

  •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徐占军把徐景行和盛若男一同接回了家。初夏的风从车窗灌进来,裹着路边槐花的香气,徐景行坐在副驾驶,低头刷着手机,盛若男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词汇书。车在院门口停稳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
      餐桌上,一人一摞书,摊了半张桌。徐占军在厨房里切着菜,案板咚咚咚地响。徐景行趴在桌上做英语阅读,笔尖在选项之间来回点了两下,忽然抬头,笔尖戳了戳对面盛若男的练习本边角:“哎,terracotta什么意思?”
      盛若男放下笔,想了想:“陶土。经常跟Terracotta Army搭配使用。”
      “陶土士兵?”
      “秦始皇陵兵马俑。”盛若男说完,低头继续写题。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翻页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盛若男写完一道完形填空,活动了一下脖子,偏头看了一眼徐景行的试卷,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属猪的?”
      徐景行手里的笔一顿:“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
      “不是。”盛若男笑着摇头,“我是想说,你是1996年生的对吧?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属鼠,跟我一样。但我记得娟姐说过,你是春节之前生的,那应该属猪,不是属鼠。”
      徐景行没有答话,右手转着的笔在指间旋转。他低头思考,像是在想怎么把话接回去。
      盛若男忽然笑出了声,那种笑憋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种拆穿了秘密的快活:“我知道了——你小名叫‘哼哼’,就是小猪哼哼对不对?”
      徐景行把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我很严肃”的表情:“再说翻脸了啊。我就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她什么身份不能说?”徐占军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餐桌旁,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顺手按了一下儿子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却带着一点明显的重量,像在提醒他“说话注意分寸”。
      徐景行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盛若男,嘴角绷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换上一副实话实说的表情:“班上同学老问我跟她什么关系,我说是我老家的表姐。”
      徐占军偏头看了盛若男一眼。盛若男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那个口径成立。
      徐占军也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在饭桌上逗小孩的语气:“姐姐,那你也可以喊我‘哥’,大家都兄弟。”
      盛若男和徐景行同时愣住了。
      两秒钟之后,盛若男先反应过来,低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徐景行则彻底把笔放下了,用一种“这都能接上”的表情看着父亲,嘴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
      晚上十点,徐景行吃完宵夜,上楼的时候路过父亲的书房——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徐占军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低头翻着一叠图纸。
      徐景行没有敲门。他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点击了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过了好半天,他以为她不会接了。正要挂断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
      画面先是晃了两秒,然后夏晓娟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坐在一张木质的桌前,背后是白墙和一幅水墨装饰画。她看到屏幕里的儿子,嘴角先弯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了些:“在忙什么?”
      “刚吃完宵夜,准备写作业,十五分钟就可以完成。”徐景行把笔记本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自己往后靠在椅背上,“你怎么样?”
      “挺好的。刚才收到你的消息,才打开电脑。”
      “你在忙什么?”
      “画画,”夏晓娟拿起手边的一个画框,展示到镜头前,“你看。”
      “这是?”徐景行往前探了探头。
      “一只猫和一匹马,他们在贴贴。”说着,夏晓娟笑了起来,“下午在农场看到的,感觉好有爱,就画了下来。”
      “画的挺像的。”
      “哎,你妈我,毕竟有绘画功底的……”她挥了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爸呢?”
      “书房里看图纸呢。你不在家,他只能寄情于工作。”
      夏晓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镜头里她垂下眼皮,像是在想什么,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像平时在家里时的利落和笃定,更像是一种正在慢慢长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
      “妈,”徐景行先开了口,“那天晚上我爸跟你求婚……你为什么没答应?”
      夏晓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把话题岔开。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要给我的东西……我还没准备好接。”
      徐景行没有打断她。
      “你爸是个好人。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夏晓娟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站在他旁边,是半个空的。不是他不给,是我——”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我把自己的那半边弄丢了。”
      她试图用儿子能懂的话解释道,“婚姻不是0.5加0.5等于1,而是做乘法,如果我小于1,我们的家就小于1。”
      她歪着头,声音里多了一层回忆时才有的那种缓慢:“那些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接送你、收拾家里、辅导作业。事情很多,但我觉得自己不在了。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做着所有该做的事,但唯独没有‘我’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屏幕上:“你姑姑是一个放大镜,把我们之间存在的缝隙照出来了。”
      徐景行安静地听着,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跪下来的时候,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夏晓娟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我不能答应。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我怕——怕我一回去,又变回那个透明的影子。他那么好,我害怕我拿不出一个完整的自己来配他。”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亮了一些。
      “然后我就出来了。一个人走走,看看山,看看水,什么也不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总觉得日子必须填满,休息久了就有负罪感。这几天躺在酒店里发呆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前总以为‘幸福’是别人给我的——你爸给的好日子,你的乖巧懂事,家庭的完整。我把自己的幸福寄存在别人身上,所以一旦有人走了、有事变了,我就觉得什么都没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但这几天没有人给我什么,我就一个人待着。看天亮,看天黑,走一段路再走回来。我发现——我还在。而且不空。”
      她说完这句话,画面里安静了几秒。徐景行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角有细纹,但目光是稳的。
      “妈,你说得对。”他说。
      夏晓娟笑了一下:“你听得懂?”
      “听得懂。你以前是好老婆,好妈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但你现在……就是夏晓娟。”
      夏晓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从屏幕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真切的、松弛的温度:“你长大了。比我厉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夏晓娟没有立刻回答。她动了动笔记本的位置。镜头卡顿了一下,能看到窗外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再过一两天吧。”她说,“我想去一趟那个村子。”
      “什么村子?”
      “你姑姑在日记里写过一个地方,是拉练的时候去过的一个村子,在山脚下,有条小河。她说那几天睡得特别安稳。”夏晓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想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徐景行点了点头,“嗯。”
      “你别跟你爸说。”夏晓娟补了一句,“等我回来,我自己跟他说。”
      “知道了。”
      “行了,你去写作业吧。明天还要上学。”
      “妈——”
      “嗯?”
      徐景行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忽然觉得那些皱纹和灯光下的阴影都不再让人心疼了,它们只是在那里,像她走过的路的标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等你回来,我给你做饭吃。”
      夏晓娟笑了。那种笑从眼睛里溢出来,在屏幕那头暖暖地荡开:“你会做什么菜?”
      “不会就学呗。”徐景行说,“你以前不也是自己慢慢学的。”
      “行。”她冲镜头摆了摆手,“挂了。早点睡。”
      他关闭了笔记本,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黑着,书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窄窄的光。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摊开了作业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201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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