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31、2012年4月 夏晓娟独自

　　日子像拧松了发条的钟，慢慢地、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夏晓娟计划出行，收拾行李箱时，她把压箱底的旧速写本悄悄塞进行李夹层，那是年轻时搁置许久的爱好。她想，路上闲暇时就随手在本子上勾勒些轮廓。
　　夏晓娟出发那天，徐占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直的时候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准备玩多久？”
　　夏晓娟靠在副驾驶的车窗边，点了点头，说“一个月吧”，然后就摇上了窗。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门口多看了一眼，直到尾灯被转弯处的楼角挡住才转身回了屋。
　　徐景行又搬了回来，行李箱拖进门的时候，他低头换了鞋，抬头看了一眼客厅，说：“爸，中午吃什么？”
　　“去餐馆打包。”
　　徐景行笑了：“做饭的动力没了。”
　　徐占军没否认，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了。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半盒鸡蛋。
　　工厂搬迁的事比预想的来得快。消息一公布，车间里就传开了——“要搬到宁海郊区了”“通勤得多一个小时”“听说那边还没建好”……风声从茶水间传到工位，从工位传到车间，几天之内，陆续有人递了辞职信。
　　徐占军叫了管理层开会，把各部门负责人叫到一起，说得很直白：“有人想走，正常。愿意留的，我们想办法留住；该走的人，按流程走。不要慌，慌就输了。”
　　行政部的预案做得扎实。对于核心岗位、技能骨干，逐一谈话，了解诉求——通勤问题协调班车，薪资问题据实调整，家庭原因尽量解决。老周带着人事部的人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跑，嗓子哑了也不歇。能留的尽量留，留不住的好聚好散，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
　　对于一些平时考核成绩一般、绩效长期垫底的岗位，按规范流程解除劳动关系，离职面谈、手续办理、工资结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劳务公司那边也调了一批其他城市的生产工人过来支援，培训期压缩到最短，老带新，硬是没让产线停下来。
　　徐占军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九点还在办公室审文件。
　　徐景行自己煮面、自己热饭、自己洗碗，月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把成绩单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爸，妈，全班第三。”徐占军过了半小时才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夏晓娟倒是秒回：“真棒！奖励你什么呢？”徐景行回：“奖励我一个不单独出去旅游的妈。”夏晓娟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一天晚上，徐景行和夏晓娟视频通话。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餐桌上，自己盘腿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只苹果，屏幕那头的夏晓娟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子旁，背景是暖黄色的壁灯和窗帘。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头发松松地披着，说话的时候带着旅途里那种放松的、慢悠悠的语速。
　　徐景行跟她聊了聊旅途的见闻——去了哪座山、看了什么风景、吃了什么好吃的。夏晓娟讲得不多，但讲得开心，偶尔低头翻照片给儿子看，隔着屏幕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一边翻一边笑。
　　聊着聊着，徐景行把苹果核搁在桌上，忽然话锋一转：“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说。”
　　“那天晚上——我爸给你送戒指那天——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屏幕那边的夏晓娟愣了一下。她手里还拿着相机。她放下相机，然后重新调整好镜头，看着屏幕里的儿子，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偷听啊？”她说。
　　“是偷看。”徐景行纠正她。
　　夏晓娟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眼底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往靠到椅背上，把笔记本推远了些，像是要让自己更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她想了大概三四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也认真了一点。
　　“哼哼，”她说，“你爸和我离婚……以前我一直觉得是因为你姑姑。因为那扇锁着的门，因为那些放在房间里的礼物，因为他心里永远装着他妹妹。”
　　她停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想，会不会不是这样。会不会萱萱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缝隙——而那条缝隙本来就在那里。”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房间某个角落，“夫妻关系才是一个家的首位。你爸以前把萱萱放在了我们前面，我自己……我自己有没有把我放在他前面过？”
　　她重新看向屏幕。
　　“你外婆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有多少亲子问题，就有多少夫妻问题。虽然不完全类似，但是道理是相通的。我以前没听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徐景行安静地听着，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打断她。
　　“你姑姑的事情现在解开了。”夏晓娟的声音又轻了一些，“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想想，除了萱萱，还有什么东西横在我们中间。”
　　“那你想到了吗？”
　　夏晓娟沉默了一会儿。视频画面里她的侧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停着。
　　“还差一点点感觉。”她终于说，“不是不爱了。就是……还差一点点。”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清楚。反正你一个小孩，别操心大人的事。”
　　“我快十八了。”徐景行说。
　　“十八也是小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玩够了就回来。”
　　“那什么时候玩够？”
　　夏晓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旅途中特有的松弛，也有某种她还在慢慢确认的笃定：“等我找到那‘'一点点’的时候。”
　　视频挂了之后，徐景行坐在餐桌旁，望着笔记本关机的画面，眉毛微微蹙着。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徐占军从书房里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
　　“跟谁聊天呢？”徐占军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跟我妈。”
　　“她玩得开心吗？”
　　“还行。”
　　徐占军端着水杯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没再追问。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只有角落里那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徐景行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往厨房走，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灯光落在他鬓角的几根白发上，它们比半年前多了些，但在光线下亮亮的，并不显老。
　　“爸，”他说，“你会不会觉得妈走得太久了？”
　　徐占军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该回来的时候，她自己会回来。”
　　窗外的夜色很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枝梢，把路灯的光摇成了一片细碎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明明灭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