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29、2012年3月 萱锦生产基

　　徐占军把钢笔帽扣回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像终于松开了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时间，抓起车钥匙出了门——先去学校接徐景行，再绕到公司楼下接盛若男。三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夏晓娟已经做好了一桌家常菜。
　　“若男，欢迎欢迎！”夏晓娟热情地把盛若男引进门。
　　盛若男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姐，我没买东西——”
　　“哎呀，都是一家人，回家不用带礼物。”夏晓娟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去洗手，摆碗筷。”
　　徐景行趿拉着拖鞋往厨房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成服务员了”，但脚步没停。徐占军已经换了身便装坐到餐桌边，拿起碗筷招呼：“吃饭吃饭，都坐下。”
　　夏晓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老徐，今天顺利吗？”
　　“顺利。”徐占军点头如捣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又转向盛若男，“若男，这次多亏了你。我得给你包个红包。”
　　“哥，不用不用。”盛若男连忙摆手，“只是牵个线而已。对恒德来说，这也是一笔生意，算是双赢。”
　　“一定要谢。”徐占军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厂房是生产的命脉，必须得攥在自己手里。原来是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涨租，说涨就涨，连坐下来谈的机会都不给。憋屈啊。”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孟子说过，‘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不是没想过自己建，但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一更糟糕呢？现在好了，恒德在宁海很有实力，这几天跟姜总接触下来，人很实在，真的是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
　　“那就好。”夏晓娟笑着，又往盛若男碗里夹了一块鱼排。
　　“对了，”徐占军像是想起什么，“张浩那孩子也不错，看着干干净净，做事有分寸。很好。”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子上的盘子空了大半。
　　收拾碗筷的时候，徐占军把盛若男叫到书房，没多说什么，只递给她一份文件。盛若男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他。
　　“我给你找了个地方。”徐占军靠在桌沿上，“哼哼他们班上，借读一段时间。你专心读书，先别想工作的事。”
　　“谢谢哥。”
　　夏晓娟的生日。3月14日。徐占军把这个日子落到了实处。
　　早晨六点，天刚擦亮，他就出了门。深蓝色工装外套，安全帽夹在腋下，车后备箱里放着一双工地靴。宁海城郊的那片空地上，红色横幅已经在晨风里展开——“萱锦服饰宁海生产基地奠基仪式”。三台挖掘机停在空地中央，披着大红花，像三头刚醒过来的铁兽。
　　仪式很简短。徐占军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手里攥着话筒，没有看稿。他说了不到两分钟的话，声音被风送出去，散在空旷的工地上。然后他走下台，接过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泥土翻出来的那一刻，他弯下腰，用手掌按了按那捧湿润的土，然后直起身来，朝身后的同事点了点头。
　　傍晚，他和恒德集团的代表一起吃饭。酒店包间里灯光柔和，圆桌上摆着十几道菜，杯盏交错间大家聊着施工进度和交付节点。徐占军喝了两杯白酒，脸微微泛红，但意识清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电视新闻正好切到本地频道的晚间报道——画面里是他站在工地上的镜头，画面右上角打着字幕：“萱锦服饰宁海生产基地奠基仪式隆重举行。”
　　屏幕下方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你上镜真帅。”
　　是夏晓娟。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谢谢老婆。吃完饭就回来。”
　　“没事。这个时候公司很需要你。”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敲：“公司的事我尽力而为。”
　　“那我呢？把我放哪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回：“捧在手心里。”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回复弹出来，只有一行字——“笨蛋。喜欢的人，就放床上。”
　　他差点被一口茶呛到，低头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了，他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出一行字：“等我回来。”
　　“我接了哼哼。等你回家。”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来，觉得包间里的灯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饭局还剩后半程，他忽然觉得时间走得有点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