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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012年1月 妹妹徐家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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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占军靠在床头,三本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深蓝色的封面上写着“2003年—”,暗红色的写着“2005年—”,墨绿色的写着“2007年—”。
三个人各自伸出手,拿起了属于自己那一本。
徐家萱离家后的那一年多,徐占军一直没有接她的电话。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有时候站在旁边偷听,有时候假装在擦桌子,耳朵却竖着。他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翻得起了毛,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
2005年初,徐占军提出了离婚。夏晓娟没有反对,没有拉扯,平静地分了手。那之后徐家萱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每一次都是草草几句就挂断了,像隔着一条河喊话,风太大,什么都递不过去。她拿起了那本暗红色的。
徐景行没有犹豫,拿起了最后一本,墨绿色的。
“2003年12月12日。哥,你为什么不来送我啊?”
徐占军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慢慢蹭过去。他翻过前面几页——刚到部队的记录,写训练有多苦、食堂的馒头有多硬、半夜有人偷偷哭。他一路往下翻,手指有些急。然后他停在了某一页。
字迹有点乱,像是趴在床上写的。
2004年7月17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20岁了。打电话回家,是姐接的。她关心我的训练和吃饭,还跟我说了“生日快乐”。但是她说哥在忙。我知道她在打掩护。我有点冲动,喊了一句“徐占军,我讨厌你”。其实我想说——哥,我想你。特别是今天。我知道这天也是妈妈的忌日,你肯定很难过,或者去墓地看爸妈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徐占军的手指压在那页的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哥,我想你”那四个字。他没有翻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站在一扇门前,迟迟不敢推开。
他翻过几页,停在了另一处。字迹比前面工整了些。
2004年11月7日。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他老人家36岁了。打电话回家,是姐接的。姐说他们晚上吃过饭之后,哥就回房间了。跟姐聊了今天拉练的成绩,被班长表扬了。其实,现在想来,要是哥今天接电话了,我可能会哭。我说不定会跟他说“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他一定会说那就回来,然后真的来接我。但是幸好他没有接。因为如果他接了,我可能真的回去了。那样我永远都停在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位置上。他没接,我自己哭了,自己消化了,自己坚持下来了。今天被表扬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哥,你也会为我骄傲的,对吧。
徐占军闭上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夏晓娟翻得很慢,像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念过去。她停在一处。
2005年6月11日。今天在新兵连带新兵,看他们站军姿发抖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事。哥以前不让我住读,不让我离家太远,其实我都知道为什么。他是怕我被欺负。怕我心太软,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他总觉得我还是那个在托儿所门口站着、尿湿了裤子也不哭的小女孩。他其实不知道。他给我的爱,姐给我的陪伴,早就把那个“讨好型人格”的小孩治愈了。我现在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了。不想笑的时候不笑,想说“不”的时候说“不”。哥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他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他的三口之家放在第一位。我在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夏晓娟读到“三口之家”的时候,拇指轻轻按在了那个词上。她想起自己站在萱萱房间门口的那些日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东西胀得满满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翻过几页,停在一篇写她的日记上。
2006年5月1日。今天跟姐打了电话。她总是说“这样最好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很难过。姐——我全宇宙最好的姐姐。我能做点什么呢?我不知道。
若男问我休假怎么不回家。我说不想回。她没再追问。其实是不敢回。怕我一回去,哥和姐就没有办法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在,哥会忙着照顾我,姐会忙着照顾我的感受。但哥的小家,应该只有三个位置。我不回去,他们才有空间和时间去解决他们的问题。我希望哥能把那个家经营好。一个没有我的家。因为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的,以某种形式。或者是结婚,或者是工作,或者是别的什么……他能把家经营好,我才能放心走远。
夏晓娟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句话上。“我才能放心走远。”她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眶已经湿透了。
徐景行读得最安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出神。
2006年10月1日。今天正式加入“保护要员”组了。若男也在。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在这里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当兵是为了什么?最开始是为了让哥放心,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长大了。再后来——我发现不管是哥对我的亲情,还是他对姐的爱情,其实都是小爱。他们爱彼此,爱我,爱哼哼——那是家里的事情,是小爱。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大爱。站在某个人身后,确保他安全地走出去。这个人我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但我知道他的安全意味着很多人的安全,他的平安意味着很多家的平安。这种责任感让我觉得很满足。哥可能会担心我。但是哥,危险的事情总要有人做。你以前保护我,我现在保护别人。这不就是长大的意思吗?
徐景行的笔在日记本的边缘停了一下——他想在上面划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动。他怕弄脏了姑姑的字迹。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像被紧急的事情打断。
2007年8月11日。执行了一次任务。
那个人在人前很好的样子——得体的,大方的,会说体面的话。但危险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随行人员推了出去。推的动作那么快,那么本能。推完之后他又站好了,继续得体地笑。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他的安全,这是命令。我不需要喜欢他,不需要认可他,甚至不需要尊重他。我的任务就是我的任务。就像医生不会因为病人的国籍而不去救治。
九死一生的险局,我们都活了下来。
国家命令第一。
那时候对哥哥说这句话,他一定觉得我是在赌气。其实不是的。我是真的这样认为。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你会不会失望?但是我不后悔。
徐占军合上手里的深蓝本子,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声音有一点沙,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她说她为自己骄傲。”
夏晓娟侧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她离开,是为了让我们好好过。”
徐景行低着头,墨绿的笔记本合着,手指还夹在最后一页的位置。他开口时声音有一点哑,是少年人那种压着情绪、不肯放大声的哑:“姑姑那时候跟我说‘自律为王’……原来她自己才是那个最自律的人。”
三个人都说完了。病房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本并排放着的笔记本上,深蓝、暗红、墨绿——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从三个不同的年份出发,在同一个冬日的下午,终于汇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