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23、2012年1月 盛若男拿出

　　住院第四天早晨，病房安安静静的。徐景行坐在陪护床边，摊开课本低头写着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压着嗓子说话，护士换药的时候也放轻了脚步，谁都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徐占军靠在床头，闭着眼养神。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窄窄的暖色。
　　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徐占军睁开眼，够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起初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越收越紧，像一根被拧住的绳。
　　“嗯。”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夏晓娟凑过来，伸手揉着他的眉心。她的指腹在他紧蹙的眉头上来回轻轻推着，像在熨一块皱了的布。
　　徐占军呼出一口气：“老周说房东又要涨房租。每年都涨，今年直接是通知性涨价，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谈的余地？”夏晓娟的指腹停了一下。
　　“老周说对方根本不给坐下来谈的机会。”他的眉头在她的按揉下松了一点，但声音里还绷着什么，“连续涨了这么多年。”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这阵沉默。徐景行起身去开门，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看见他，微微欠了一下身。
　　“您找哪位？”徐景行问。
　　“我找徐总。我叫盛若男。”
　　夏晓娟已经走到门口，脸上浮起一层真切的笑意：“若男？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盛若男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叫了一声“娟姐好”，然后走进病房。
　　“老徐，你看谁来了。”夏晓娟侧过身，让开视线。
　　徐占军从床头直起身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盛若男，今天休息？”
　　“嗯。”她在夏晓娟搬过来的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下午上课，所以上午来看看您。”
　　“那天谢谢你。”夏晓娟站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要不是你打电话给我，就他那个脾气，”她斜了一眼病床上的徐占军，语气里带上了三分娇嗔，“肯定是不会主动通知我的。”
　　盛若男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夏晓娟脸上移到徐占军身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徐总，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你们说工厂厂房涨价的事情。”
　　她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措辞：“其他的我不懂，但是我想——如果生产厂房是自有产业，就不会被房东卡脖子了。”
　　徐占军和夏晓娟都没有说话。盛若男的目光没有躲闪，继续说了下去：“我有个朋友，有地产和施工方面的资源。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您问问，拿地自建或者直接购置现有厂房，成本比长期承受租金上涨要合算得多。”
　　徐占军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先收紧了，然后又缓缓松开。他看着盛若男，像在重新打量什么。沉默持续了三四秒，他开口，声音平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盛若男低头，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几本笔记本。本子不厚，软皮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封面的颜色褪了大半。她把它们放在手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什么。
　　“这是萱萱交给我的。”她说，“她说时机合适的时候，让我交给您。”
　　夏晓娟伸出手，接过那几本笔记本，动作很轻，像在转交一件极易碎的藏品。她把笔记本递到徐占军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盛若男看着那几本笔记本落进徐占军掌心，才开口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徐总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萱萱的战友。那次任务……十二位保全人员，两死两伤。”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腹部的位置，隔着衣服，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本能，“我是贯穿伤，但活下来了。”
　　病房里很安静。徐景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笔，坐在床边，没有出声。
　　“当年单位政治部门领导应该已经把她的《烈士通知书》《证明书》，还有遗物都交给你们了。”盛若男的目光落在徐占军手里的笔记本上，“这三本，是她记日记用的。是我们之间私下的一点约定。每次执行任务之前，她都会把日记本放后方储物点，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去宁海交给哥哥嫂子，看看他们。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哥哥挽回嫂子，让我看着办。”
　　她把头微微低下去，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涩意：“徐总很聪明，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对我诸多关照。”
　　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着徐占军的眼睛。
　　“我是个自私的‘小偷’。”她说，“偷走了‘妹妹’的身份，享受着被照顾、被关爱，差点忘了自己的任务。”她的目光移向夏晓娟，“我跟娟姐聊过之后，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她抬手指了指徐占军手里的笔记本，“这些可以帮你们了解真正的萱萱。”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放心，我没有打开过。我也会想她。想她的时候……我只会拿出笔记本看一看，或者对着它们说点心里话。”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得像时间被按住了。
　　盛若男离开之后，门轻轻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墙壁滤掉，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