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22、2012年1月 家庭氛围的

　　晚餐时间，徐景行拎着水果推门进来时，移动餐椅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菌菇豆腐汤、胸口油椒麻鸡翅中、清蒸刁子鱼、凉拌秋葵。菜还在冒着热气，是夏晓娟算准了时间让小餐桌送上来的。
　　“时间正好。”夏晓娟递了一双筷子给儿子，“洗手了没？”
　　“洗了。”徐景行接过筷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这家可以啊。”
　　徐占军靠在摇起的床头，指了指那盘鸡翅中，“你尝尝那个，做得比外边餐馆还好。”
　　徐景行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一家三口围着那张窄小的移动餐椅吃晚饭，筷子偶尔在盘子上方碰到一起，又各自错开。病房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一种久违的、松弛的暖意。
　　吃到一半，徐占军放下筷子，问：“寒假能放多少天？”
　　徐景行嘴里还嚼着豆腐，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才说：“两周左右。小年开始，初八开学。”
　　“工厂这边也是初八开工。”徐占军想了想，“趁着有假期，一起出去走走吧。”
　　父子俩的目光同时转向专心盛汤的夏晓娟。她没抬眼，勺子稳稳地舀着汤，嘴上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我的护照也过期了。”
　　“国内更好。”徐景行立刻接上，“爸你安排就行，妈喜欢爬山。”
　　“嗯。”徐占军看着他，“那找个有山的地方，一起爬山看日出。”
　　徐景行低头喝汤，嘴角弯着，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妈，吃完饭你回家去吧。爸这边有护士，你好好歇一晚。”
　　“你呢？”夏晓娟把问题抛回给他。
　　“我就在这儿陪爸。”徐景行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除非——”
　　“除非什么？”徐占军问。
　　徐景行抬起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除非你们嫌我在这儿，影响你们谈恋爱。”
　　“胡说八道。”徐占军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腹肉，“吃饭。”
　　徐景行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抬眼看了一眼前面坐着的两个人，嘴角压不住那点笑意：“吃狗粮都吃饱了。”
　　徐占军笑了一下，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复习功课真没问题？”
　　“没事。”徐景行放下筷子，认真地坐直了，“自律为王，他律为丞，不律为奴嘛。”
　　徐占军偏头看夏晓娟：“你教他的？”
　　没等母亲开口，徐景行先接话了。他声音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在脑子里放稳了的事情：“姑姑教我的。”
　　他说完，继续夹菜，筷子伸向那盘鸡翅中，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注意到父母的动作同时慢了一拍。
　　“姑姑？”徐占军的声音低了一下。
　　“嗯。”徐景行放下筷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我记事的时候，姑姑在上中学，就像我现在一样，备战高考。”他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自律为王，他律为丞，不律为奴。她那时候写在纸条上贴在笔袋前面，我看到了，她就念给我听。”
　　他说完了，观察着父母的表情。原本他以为“姑姑”是这个家里的禁忌话题，一旦提起就会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落下来，把空气压紧。但此刻他看到父亲和母亲脸上的神情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有一点感伤，有一点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不太确定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没有痛，只是松动了一些。
　　徐占军放下碗筷。他靠在床头，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为自己是个好哥哥。”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对儿子说，又像在对自己说，“原来我并不了解她。我脑袋里的萱萱，一直停留在需要我保护的时期。”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徐景行和夏晓娟都看见了。夏晓娟伸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没有动，只是搭着。
　　“她确实长大了。”徐占军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笑的意思，虽然眼眶还是红的，“真好。真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来，把帘子轻轻掀了一下又放下。
　　徐景行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放到父亲的碗里，语气恢复了少年人惯有的轻松：“行了，老徐，吃饭。你得多吃点，出院才有劲儿爬山。”
　　徐占军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翅，嘴角弯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三个人围着那张窄小的餐桌，继续吃那顿还没吃完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