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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1年8月 徐占军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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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刚驶过保安亭,值班保安行着注目礼,直到车身拐弯,消失在视线尽头。早高峰车流密集,好在保安指挥得当,秩序尚算井然。徐厚昌正准备右拐进入专用车位,执勤的保安小跑上前,抬手示意:“请往这边。”他摇下车窗,解释道:“徐总的车位在这边。”保安稍稍后退,微微欠身:“抱歉!您慢点。”徐厚昌轻点油门,嘴里嘀咕了一句:“是个新人,不认识您的车。”说完,他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
而此时的徐占军,却扭过头,目光追随着方才那个女保安的背影,许久没有收回。
回到办公室,忙完常规巡场后,他倒了杯水,刚坐下歇了口气,喝了几口,便拨通了人事部电话:“把安保部最近两个月入职人员的资料送到我办公室来。”人事专员王琦很快将资料送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办公桌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徐总翻阅。
徐占军一份份翻着入职登记表,直到翻到他想找的那一页——盛若男。他抽出她的档案,扬了扬那薄薄几张纸,抬起头:“这个人的资料为什么不齐全?”王琦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入职登记表上,“教育经历”、“工作经历”、“主要联系人”全为空白;除了身份证、集体户口个人页、退伍证明,学历证明、离职证明一概没有。
“徐总,是这样的,”王琦解释道,“身份证有,她也可以出示退伍证明。户籍落在街道的社区集体户,招聘考核的时候,体能测试远超标准,正好公司缺女保安,冯经理才破格录用。”
徐占军并未完全打消疑虑。王琦接着说:“冯经理去过她身份证上地址所在的居委会核实,身份真实,但社区工作人员对她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一会儿把安保排班表发给我。”王琦应声收拾好资料,退了出去。排班表很快发来,徐占军又拨通冯坤的电话:“冯经理,排班表我看了。待会儿你联系下盛若男,让她提前十五分钟下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晚上七点五十分,门被轻轻敲响。“请进。”徐占军抬头应道。
盛若男推门而入,脊背挺得笔直,手臂贴着裤线自然摆动,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见半分多余。徐占军起身,伸手示意她坐下。盛若男却没有立即落座,而是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先开了口:“徐总好!”
“盛若男,你好!请坐。”她仍然没动,直截了当地问:“请问徐总,找我有什么事?”
徐占军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下颌线的弧度,让什么东西在记忆边缘闪了一下。
但他不敢问。那扇门关着,比打开安全。
于是他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平地开口,“安保部的工作能适应吗?”
“挺好的。冯经理和同事都很乐意帮我。我还需要时间适应——就像今天早晨,没认出您的车,是我的失误,很抱歉。”她说着,又真诚地鞠了一躬,直起身后补充道,“黑色奥迪A6L,车牌号宁A1790W。”
“你记性很好,这是做安保的必要素质。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不方便说。”
徐占军微微一怔,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盛若男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以前的教育和工作经历,不会对现在的工作产生任何影响。我相信自己能胜任。如果某方面能力不足,请徐总给我一个机会,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你别多想。只是公司档案管理需要了解情况,如果不方便,不强求。我们更看重你在岗位上的表现——萱锦不会亏待认真工作的人。”盛若男又鞠了一躬:“谢谢徐总!没有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晚了,骑电动车慢点。”
办公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秒,又悄然恢复如常。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徐占军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女孩敬着标准的军礼,声音利落:“抱歉,不方便说。”
第二天一早,徐占军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驱车前往盛若男户口页登记的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刘盈问明来意,热情地接待了他。徐占军掏出证件,双手送上:“公司出于安全考虑,想了解一下盛若男的情况。”
“盛若男?哦,她现在在您公司上班?”刘盈眼睛一亮。
“对,在安保部。但她入职资料不全,我想看看社区这边有没有更多信息可以分享。”
刘盈想了想,说:“社区这边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她大约半年前搬来我们小区,正巧房东是我们工作人员的一个亲戚。她一个人租了个单间,独来独往。”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些,“她是退伍军人。您知道的,入伍时要注销户口,她没回原籍,属于异地安置。因为没有房子、没有亲属投靠,就落社区集体户。当时有《退役军人落户介绍信》,派出所也受理了,还在社区登记了残疾军人相关待遇。徐总,是不是证件有什么问题?”刘盈自己先嘀咕起来,“不应该啊,总不能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吧……”
徐占军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证件没问题。”
刘盈若有所思:“徐总,我不太懂这些,但我猜啊,她在部队做的应该是不一般的工作,至少是保密级别很高的那种,对吧?”
徐占军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就属于咱们老百姓不该打听的事了。”他站起身,伸出手,“我明白了。她现在提交的资料,足够正常缴纳五险一金。谢谢您,领导。”
刘盈笑着回握:“徐总客气了。”一路把他送出门外。
回到公司,徐占军像往常一样处理手头的事务——接单、打样确认;核算面料辅料,落实采购;排版、拉布、裁剪;缝纫车间流水线生产;半成品检验、后整理、成品全检、抽箱核验;客户验货、交单收款……环环相扣,流程严整。
这些年服装行业飞速发展,萱锦也早已完成转型。
说他事事亲力亲为或许有些夸张,但作为那个“为企业发展付最终责任”的人,他绝对称职。平日里他不苟言笑,大部分时间冷着一张脸,但老员工心里都清楚——徐总外冷内热。哪个员工遇到难处,公司不方便出面时,他就以个人名义悄悄帮一把。所以总经办下属的几个核心部门,员工忠诚度一直很高,离职率常年维持在低位。
团队里许多人是从萱锦创办时就跟着一起打拼过来的。说是“老人”,其实也不过四十多岁,和徐占军年纪相仿。当年国营棉纺织厂改制的浪潮里,他们挣扎着浮出水面,抓住风口,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志不同道不合的人,早就渐渐走散了。留下的,都是合拍的。所以大伙儿常常在工作之外聚一聚,带上家属,聊聊日常。
这几年饭桌上的话题总绕不开徐占军和夏晓娟,老友们无数次劝他去把前妻追回来——“怎么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呢”“那么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何必放着好日子不过”“就算为孩子想,也不该这样啊”“快去把娟儿求回来,男人在外要面子,在老婆跟前还端着干什么”……这样的话说了许多年,渐渐地,劝的人自己也觉得没劲了,声音越来越稀。而参加聚会的徐占军,也越来越沉默。
这一回,他干脆婉拒了聚会,说有重要的事要处理。而他口中“重要的事”,就是找盛若男聊一聊。
办公室里,徐占军端坐在桌后,身姿沉稳,深色商务衬衫熨帖平整,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沉敛与温和。面前摊着几份整理妥当的资料。对面的盛若男坐得笔直,保安制服干净规整,没有一道褶痕。
“工作还适应吗?日常值守、轮岗这些,辛不辛苦?”
“还好,工作不难,强度适中,完全能适应。”
“我跟冯经理了解过,他对你评价很高——踏实本分,恪尽职守,从不偷懒。”
“谢谢徐总和冯经理的肯定,这是我应该做的。”
徐占军把桌上的资料轻轻推了过去:“有没有想过,跳出现在的状态,去读读书、深造一下?”
盛若男没有碰那些资料,只淡淡回了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徐占军不禁失笑:“曹学佺自己就是读书人,可他刚正不阿。这句话不是否定读书,是在讽刺当时士风败坏。他真正想提醒我们的是——不能以职业出身来判断一个人的品性。”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听过‘金锄头’的故事吗?”
“听过。”
“你很聪明。那你应该明白,困住一个人的,往往是那些从未见过的天地。”徐占军目光落在桌面的资料上,语气从私人劝说的温软,渐渐转向企业管理者的大局与通透,“站在公司的角度,我们从来不只是盯着员工当下的劳动力,更愿意做长期的投资。基层岗位安稳,但上限太窄。公司愿意给有潜力的人铺路、托底,这既是一时的善意,更是长远的培养。”
他耐心地拆解着她的认知盲区:“读书的价值,从来不会立竿见影。它不会让你明天就涨薪,也不会立刻改变生活,但它会一点点渗透进你的眼界、格局、思维方式里,藏在你每一次判断、每一次选择之中。公司培养员工也是同一个道理——真正的成长,都是慢功夫,不是短期见效的交易,而是日积月累的沉淀,慢慢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盛若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谢谢徐总,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没问题,”徐占军点了点桌上的资料,“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盛若男起身告辞。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占军看着她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有惋惜,也有心疼。